一臉疲憊的朱由檢正在乾清宮寢宮內批閱奏摺。
二十六歲的年紀,兩鬢卻是已經顯得過於斑白了。
一身便服晃晃蕩盪的掛在身上,從袖子裡露出的一截手臂更是一幅瘦骨嶙峋的模樣。
這模樣不像是一國之君,倒是更像一個癆病鬼。
這活,卻不是誰都能幹的。
朱由檢著實不是這塊料。
「皇爺,溫首輔遞了劄子上來,人在外面候著呢。」
王承恩在邊上站了有一會兒,抓住朱由檢批閱前後兩份奏摺的間隙趕緊出聲。
朱由檢手裡翻閱奏章的動作頓了一頓,還嘆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個首輔又要搞什麼么蛾子,他要來面聖,說不好聽一點誰都攔不住他。
但凡溫體仁擺出這一幅公事公辦的做派,多半是要彈劾誰。
就如九年前那般,跪在門口哭訴「臣一身孤立,滿朝皆是謙益之黨。」
朱由檢很清楚,扣在東林那幫人頭上的罪名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不過這不是他革職錢謙益那些人的原因。
他不想被拿捏,僅此而已。
而溫體仁剛剛好合適堪用。
不過這幾年,朱由檢從溫體仁身上逐漸看出一幅老朽的氣息,無論是用人還是治政。
都充斥著一股子灰敗的味道。
他甚至有點厭惡了。
厭惡這種無休無止的小娃娃一般幼稚的遊戲。
就沒有一個人能給自己一點真正的助力。
登基以來除了聽到這些人彈劾來彈劾去,就沒有聽到什麼好消息。
陝西民亂、建奴入寇甚至於現如今都已經僭越稱帝了。
不過好在賊首高迎祥已經伏誅了,最起碼能安生一邊了。
唉!
「王伴伴去請首輔進來吧,一把年紀了。」
朱由檢翻開溫體仁送上來的劄子,沒一會,蒼白的臉上居然泛出了一絲潮紅。
快速的翻閱到最後,更是徑直站了起來,喘氣聲也變得粗重了起來。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朱由檢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離開了書桌。
「先生來了,王伴伴給先生拿個椅子。」
溫體仁也楞了,陛下上次喊自己先生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聽到這聲久違的先生,也是心肝顫了一下。
「先生,此地沒有外人,你與我說實話,這……」
「陛下,請陛下自稱朕。」
「好好好,先生與朕說實話,劄子裡說的有多少水分?」
溫體仁被朱由檢一句話給問懵住了,哪有上位者這麼問話的?
萬一這劄子裡真有水分咋辦?
回答說有水分?好,你居然欺君?
回答說沒水分?好,你居然欺君?
怎麼回答都是死路一條啊。
但是溫體仁又重新咂摸了一下皇帝這句話。
他問「有多少水分」。
合著皇上他這是認定了你這裡面有水分,但是他無所謂,就需要你給他報個實數。
溫體仁半拉屁股剛挨著凳子又起來了。
「老臣惶恐,劄子裡的內容確實不夠全,畢竟有一些內容還沒有完全核實。
但是老臣不敢弄假。」
朱由檢知道溫體仁親自送過來的這劄子上的內容九成九是不會作假的。
但是,實在是被騙怕了。
尤其是各種戰報。
換一種說法,就是他多多少收有點失心瘋了。
「先生說的還有一些內容沒有核實是什麼意思?」
溫體仁給朱由檢上的劄子裡只有一整個牛錄和十來個白甲軍,並沒有寫阿濟格的事情。
畢竟這玩意誰都沒見過,就算是認旗在手,也是需要多方情報匯總才能核實這是真實的。
但是斬的這三百來個建奴的腦袋可是貨真價實的。
「回陛下,據李知州所說,他殲滅的這支建奴牛錄乃是奴酋阿濟格所領,而阿濟格也遭其陣斬,腦袋也已經拿了回來。」
「可有認旗?」
「有」
「可有徽記?」
「有」
「那就是十有八九了?」
朱由檢開始在小小的側廳裡面轉圈。
這怎麼讓他不興奮?
前腳除掉了高迎祥,後腳這邊又砍掉建奴一隻臂膀。
這不是吉兆是什麼?
不,這是天降祥瑞。
「先生,你這劄子裡所說的李知州是去歲陣斬羅汝才的那個霍山知縣是嗎?我記得你是他的座師?」
「回陛下,的確如此。」
「忠臣吶,盧象升的軍令說的是『自便』,他還帶兩千人還千里迢迢的來勤王。
先生這劄子裡為何沒有寫著李玉懷部署的傷亡?」
溫體仁眼睛瞬間就紅了,起身拱了拱手。
「回陛下,這李知州麾下已十去其九。」
朱由檢也楞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沒有哪個塘報上會出現這麼奇怪的比例。
全殲建奴一個牛錄打的還剩下一成的兵力,這個數字讓朱由檢一下子反應不過來。
畢竟他看到最多的就是什麼五成、六成這樣。
就那些他還能一眼看出來是騙撫恤的。
反而眼前這傷亡九成的數字看上去真的不能再真了。
「這李知州拉了兩千精裝北上,傷亡如此巨大,那本地防賊的事情該如何是好?」
這句是朱由檢的真心話,甚至可以說有一剎那他有點共情這個知州了。
兵力、財力都是一樣的捉襟見肘。
而且哪邊還都不能耽誤。
「大伴,去,叫張至發、孔貞遠、楊嗣昌到這裡來。」
這就是要議事了,對於崇禎喊楊嗣昌來,溫體仁沒有插嘴什麼,因為內閣御前議事,一個準兵部尚書參與進來不合規制。
但是現在陛下叫楊嗣昌來擺明著就是要給李玉懷核功做打算了。
在皇帝高興的時候還是不要添堵為好。
畢竟……是大傢伙難得的好日子。
「先生,朕還是要再問一遍,這劄子裡有多少水分。」
「回陛下,臣已經親自見過了,絲毫沒有水分。」
朱由檢點了點頭,他問這話單純是為了給自己穩住心神的。
因為他對那陣斬三百的戰功已經不在意了,他現在要確認那面固山額真的認旗到底是不是阿濟格的。
畢竟建奴的旗主和旗主是不同的,就像知州和知州也不一樣。
畢竟不是哪個建奴的旗主都能在十六歲領兵襲擊蒙古喀爾喀部的補給線,並且二十一歲都已經在建奴封了郡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