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雲鷹用力叩門,石門響聲極低沉渾厚,似山根難撼,可知其厚重無比。
現實如冰水當頭澆下,他只覺渾身連血都寒透了,忽兩眼一黑,跌坐在骸骨堆上,氣喘不休,半晌方出聲問饒赩:「師姊,你、你可有破解之法……」
饒赩在石門兩側與底部摸索了好一陣,又屈指叩擊,側耳辨聲。許久,她緩緩起身,面上灰塵與汗漬糊作一片,聲音如冰:「我只能想到一個法子,但兇險萬分……若天公不佑,咱們便是自掘墳墓!」
千重並不懂其中曲折,問:「既然沒法開門,運功把它震碎不就成了?一個人可能辦不成,但咱們有三人呢!」
饒赩不答,掌中蘊勁,轉身按向石門。然而,甬道微震,塵土灑落些許,石門紋絲不動。
「這道門,將近一尺厚。且不說極難被震碎,縱使咱們耗盡內力真將它擊碎了,巨石砸落,甬道可能再次坍塌,到那時,咱們力氣耗盡,可不一定有餘力躲避。」
千重問:「這樣說來,甬道並不是不可以塌,只是咱們必須保存體力?」
饒赩點點頭,沉聲道:「正是這個意思。我不敢十分確定能成功……但眼下,惟有賭一把。」
饒赩用銅刀刀柄敲擊石門與兩面石壁,回聲沉悶紮實,並無空洞。
饒赩順口道:「石壁內沒有暗道。」說罷啞然失笑,心想:若工匠們真留有暗道,這兒就不會死這麼多人了。
她又道:「這石門大概是花崗岩,倒不是不能用蠻力,只是,要巧用蠻力。」
千重追問:「怎麼巧用蠻力?」
饒赩不答,只是用銅刀不斷地鑿擊門底部石槽邊緣。此處岩石並不十分堅硬,刀鋒過處,石屑紛飛,不一會兒便鑿出一塊缺口。
凌雲鷹見狀,強撐起身,在骨堆中翻尋片刻,找來兩把鏽跡斑斑的銅鑿,遞給饒赩與千重,道:「用這個,或許更趁手些。」
他又抽出腰間的銅矩,與二人一同鑿擊石槽邊緣。
饒赩手上速度霍地加快,且愈來愈快,右手幾乎帶出殘影。銅鑿與岩壁劇烈撞擊,忽然濺起數點火星。
饒赩眼中一亮,當即撕下袖子一角,覆於左掌,右手繼續快速鑿擊岩壁。半晌,火星子再次閃動,饒赩左掌輕撲,用布片將火星接住。然而,火星在布片上只灼出一個小黑點,便倏然熄滅。
饒赩轉頭問:「有刀嗎?」
千重取出懷中鷹首匕遞給她。
饒赩用鷹首匕刮銅刀刀脊,刮下細碎的銅屑,填於門底縫隙處。又用刀柄搗爛碎布,扯出絲絲布絮,覆於銅屑之上,再繼續快速鑿擊岩壁。刃口與硬石相刮,銳響不絕。
凌雲鷹一怔:「你想生火——燒門?!」
饒赩沉聲道:「燒門只是第一步。」她瞥了千重一眼,「你先到一旁休整調息,如果真能點起火來,你要派上大用場。」
凌雲鷹更是吃驚:「你想先燒門,再用寒氣刺激它崩裂?!」
「沒錯,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饒赩十分冷靜,與先前拓書的痴狂樣判若兩人。她一面說話,一面飛速鑿擊,漸漸地,布絮冒起一絲兒黑煙。
千重驚喜地道:「點燃了?!」
饒赩額頭上沁出汗珠,道:「還差一點兒功夫,要是有木屑助燃,就更好了。」
凌雲鷹想起方才所見的腐朽木推車,便回身往骨堆中尋去,找到一小截未朽盡的曲木,用鷹首匕細細刮削,刮出絨屑,再交給饒赩引火。
饒赩將其混入布絮銅屑之間,繼續鑿擊。終於,火星濺落,觸及乾燥絨屑,青煙漸濃,終於「嗤」地綻開一點橙紅色的火光。
千重大喜,道:「我不累,我也來干!」
於是三人分工。饒赩與千重繼續鑿擊門底凹槽,將凹槽擴大加長。凌雲鷹刮削銅屑木屑引火。折騰了許久,火終於蔓延至整個門底。
饒赩又從岩壁上砍下幾塊凸出的石頭,丟到火中助燃。
火勢逐漸穩定,石門底沿已泛起隱隱暗紅,熱氣撲面而來。
大功告成,三人皆已汗流浹背,喘息不已。
凌雲鷹道:「煙氣很重,得走遠一點,不然……」
饒赩打斷道:「不,先等等。你們面朝石壁,貼緊了,閉上眼睛,不要看向這邊。」
說罷,她閉上雙眼,雙掌聚力時,一股風渦自掌心盤桓而出,風勢隨即澎湃,卻是溫厚而不凌厲。她雙掌先後推出,火焰得風助勢,「轟」地騰起,火舌狂舞。黑煙如怒龍反衝而出,瞬間將饒赩身形吞沒。
濃煙稍散,饒赩咳嗽不止,將面上黑塵抹去,啞著嗓子道:「可以了,走罷,去那邊休息一下。」
三人撤出半里路,在骨堆最深處刨出一個凹坑,蜷身躲入。黑煙滾滾向上,低處空氣雖濁,尚可呼吸。
饒赩往懷中摸索了半天,終於摸出半塊饃。她小心翼翼將饃掰成三塊,遞給二人,道:「雖然被河水泡濕了,但還能吃,總比一直餓著肚子強。」
凌雲鷹接過,謹慎地道了謝。
饒赩忽問:「你們懷疑我別有用心,對不對?」
凌雲鷹與千重本在默默地啃饃,饒赩一開口,兩人「咳」一聲噎住了。
三道視線霍地相撞。
饒赩背對著火光,面容隱於陰影中,教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輕嘆一聲,無奈一笑:「會懷疑才是正常。若不懷疑,反而奇怪。」
這話倒觸動千重心緒,教她想起數月前揚州之事。那時千重自稱沒有記憶,又身負奇功,任誰也難以相信她。若非凌雲鷹憑玉佩認出她系同門,只怕她的路將更加艱難。
千重心中微動:難道,她也有難言之苦?
饒赩接著道:「師父、師叔與我,確實不是偶然路過,只是沒想到,毒王谷的人竟搶先一步……甚至,他們背後還有秦瓏相助。至於此行的目的,未得師父允許,請恕我不能明說,但我們三人絕無惡意。」
凌雲鷹默然垂眸,心中思緒飛轉:能讓師伯拋下掌門事務、千里迢迢親自來此,必是驚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