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凌雲鷹在福建遇到飛星,便見識過第一重境「乾坤倒轉」。那時凌雲鷹拼盡全力,以風掌相抗,誰料掌力卻被飛星逆轉,逼得他跳河保命,隨即鳳溪決堤。
今日所見,是第三重境「重歸混沌」。內力裹毒,悄無聲息地透穴而入,毒氣立時遊走,封住各穴道,消解內力,溶解肌肉,令人痛不欲生。
且一旦中招,除非施者情願為之解毒,否則,惟有斷肢可保一命。若遲些兒,只怕斷肢也難救。
飛星方才向青女說,自己已手下留情,此言不虛,倘若她全力施為,劇毒可於瞬間將人化成一灘血水,神仙來了,也只得掩面。
眼看陸鶴風臂上黑氣只余淡淡一縷,飛星抬頭直視饒赩,道:「快成了。你先交出東西,否則——」
饒赩無有猶豫,掌力輕送,將一半的黑籽遞至杜仲跟前。
飛星見狀,冷哼一聲,催動內力,將餘毒消盡。饒赩亦不食言,將餘下的一半悉數交給杜仲。
凌雲鷹與千重對視一眼,心中震動。感動之餘,又頗為愧疚,方才那樣猜疑她,實在不該。但一念方動,心底隱隱又有一線疑惑浮起。
饒赩當時劃開活屍胃部的動作,似略無遲疑,仿佛對諸事早已瞭然。而今只出於俠義之心,便情願送出千辛萬苦得來的「寶貝」,換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的臂膀?
這份「俠義」來得太快,反倒令人不安。
凌雲鷹一時恍惚,他真心希望饒赩便是這樣一位俠女,否則……
風荷青從河邊取來水,為陸鶴風清洗傷口。
陸鶴風乍逢大難,旋即又得解厄,此刻只覺抽筋斷骨般的痛楚猶在經脈間殘留。他面上雖波瀾無驚,心中卻惴惴,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先向身邊幾人鄭重拱手謝過。
一時三方爭鬥暫歇。杜仲兄妹忙著拓印棺槨上的刻文,饒赩默默立於一旁,目光緩緩掃過棺槨上古老的符號,片刻後,她悄無聲息地轉身,往其他墓室去了。
杜仲心中雖有疑,但眼下尋得種子、拓得刻文已是大喜,他不願節外生枝,只專注手中之事。
凌、陸幾人來到石門外,坐下休息。凌雲鷹大致講了這兩日的遭遇,說至祭壇玉柱上的刻畫時,陸、花二人都想到各墓室玉柱上的刻畫,兩者脈絡卻如出一轍,正是古國歷史。
幾人復又進入第十一間墓室,看過四根玉柱,果然有西方使者送來寶物,且王的心口掛著一小方塊,方塊中又有一點,與祭壇所見一致。
而墓室玉柱上,又有祭壇玉柱所沒有的內容——
風雪如怒,外敵攻城。王再次披堅執銳,率軍與入侵者決一死戰。兵戈相交,車馬碰撞,屍山血海。柱子上寥寥幾筆,便是一個時代無聲的悲劇,無數人的生命戛然止於那一刻。
終於,他們將敵人趕出城邦,但城內的一切早已搖搖欲墜。
斷手斷腳的戰士們卸下鎧甲,回首望去,城垣殘破,屋舍傾頹,田野荒蕪,墳塋遍地。
王返回宮殿,身影孤寂。他心口那一「點」,似有點淡。
緊接著,敵人又帶著散亂不堪的隊伍,捲土重來,衝擊了一次又一次。這些人,似也沒有退路,只能奪下這片土地,才能求得生機。
風雪愈發肆虐,刻痕中的線條仿佛也凝著冰霜。
王繼續率兵抵抗,一次又一次。他高舉戰斧,衝鋒陷陣,無往不利,好似不滅的戰神。
雪也覆蓋了一層又一層,掩去戰士的屍骸,只留下一片望不到頭的死寂。
雖只是線條簡單的圖畫,但厚重的疲憊與絕望,仍欲滲出。
花泠小聲嘀咕:「這雪下了好久呀,怎麼總不停?」
幾人心中也有此疑問,卻不知該作何解釋。
這時,饒赩回來了,她沉默了半晌,道:「這些雪花,應當不是綴筆。或許在那時,冬天一年比一年提前到來,且愈發寒冷,雪沒完沒地下,導致……」
花泠回頭問:「導致他們打起來了?」
陸鶴風也覺得奇怪:「天氣寒冷,會引發戰爭?」
饒赩道:「或許是誘因之一。開國之初,長安氣候溫暖。據說,宮苑中種植的橘樹柿樹,能夠開花結果。但開元二十九年九月(農曆),長安迎來了第一場雪,這場雪,比往年早了三十八天。雪期提前、氣候轉寒,漸漸地,長安再難種植柑橘,竹林變少,犀牛南遷……隨後,黃河泛濫的次數也開始增加。
「中原地區災害頻仍,北方苦寒之地更甚。草原萎縮,牲畜難存,契丹與奚等部族為求活路,頻頻南下掠奪,衝擊東北邊境,邊患由此不絕。」
眾人聽得眼睛都直了,甚至杜仲飛星也停下手中的活,靜靜聽她說話。
花泠稍微識字,千重腦子空空,只覺饒赩的思路刁鑽,卻隱隱觸及某種殘酷的真實。
凌陸二人雖念過書,卻從未想過,天氣冷暖能對一個國家產生如此深的影響。但仔細一想,卻驚覺有理:農桑牧獵,仰賴天時。天道無情,萬物如芻狗。人為了活下去,當然會想盡一切辦法,哪怕去偷、去搶、去騙、去殺人。
饒赩接著道:「而是否有這樣一種可能,八九千年前,這片大地也經歷了一番漸進的寒潮。成鳩氏之國據江南沃土,尚可支持,但其他地區的城邦倘若難以維生,勢必會來爭奪土地。於是,戰爭打響了一次又一次。對於成鳩氏而言,這是保家衛國,沒有退路。對於入侵者而言,這是求存的一線生機,同樣退無可退。」
一方必須死保,另一方必須死攻,竟是死局,沒有絲毫旁的可能性。
再接著往下看,一次慘烈交鋒中,王心口那一「點」,竟毫無徵兆地消失了。未見兵刃加身,但他就那樣,陡然從馬上栽落,然後,屍體變得「彎彎曲曲」,像融化的冰,滲入土地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有一騎疾馳而來,馬上之人身披長袍,頭戴高冠,手持長柄斧,儼然是新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