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鶴風道:「成鳩氏草木皆兵,就算老弱婦孺不必上戰場,也很難如往年一樣耕種,加之天氣轉寒,五穀不登,不僅成鳩氏的士兵百姓受凍餓,他們的敵人占領這座城邦後,焦土荒田的,也很難得到什麼……『師雖捷,饑寒癘瘼,盡隳』,最終,成鳩氏被滅,但贏的一方也討不到半點兒好,大災之後必有大疫,他們,也都死了……是這個意思嗎?」
饒赩回過神來,緩緩頷首,道:「兩敗俱傷,無一勝利。就算有倖存者,恐怕也無法在這兒繼續生活。滄海桑田,赫赫城邦覆於地下。史書不載,後人無傳。我們也只是偶然間知曉它的故事……」
花泠歪著頭,似懂非懂,嘟囔道:「打來打去,最終輸的死了,贏了的也沒真得到好處,大家竟然都被「雪將軍」打敗啦!」
眾人各有心事,聽到這話皆嘆惋不已。毒王谷四人面上也有悲憫之色。一時間,再無人開口,只余幽幽風聲,如泣如訴。
有人想著,成鳩氏雖雄踞一方,但月滿則虧,鼎盛之時,便是貴胄膨脹之日,民力日竭,外敵環伺,最終崩亡。這與當今之世,何其相似!這難道就是既定命途,千秋萬代都逃不過嗎?
有人想的是,外方入侵者汲汲營營,然而天時不予,人力有窮,一場慘勝換來更徹底的毀滅。命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生靈在其中苦苦掙扎,何其悲哀。
敗的註定滅亡,勝的也註定滅亡。在亘古不變的自然偉力面前,一時的得失、一族的存亡,渺小如塵埃,終歸「盡隳」。若自己此生也註定如這般「命不佑」,那此刻的謀算與爭鬥,意義何在?豈非可悲可笑至極?
眾人自傷之際,忽聽莫圖南的聲音自前方甬道傳來:「孩子們,我把出口掘開了,快出來罷。」
他話語親切,像阿翁喚小孫子吃餅。但聲音渾厚,蘊力深沉,分明從遠處傳來,卻如風拂柳枝,似有若無的暗勁輕輕掃過眾人耳畔,旋即消失。
眾人聞言,精神一振,忙拍拍衣上塵土,似要將此處一切沉重留下,隨即舉步向前。
杜仲當即蹙眉:姓饒的身上還有一包種子一個根莖,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一會出了地底,四面開闊,只怕不好動手。
一里開外,一個土穴朝向地面。本只有一條細小的裂縫,但莫圖南將它掘開,一時陽光如清泉直瀉。
久處幽暗,驟然得見天光,一行人只覺渾身的疲重都被洗盡,心中愉悅,忙不迭加快腳步,向前奔去。
在接近土穴時,杜仲足下放緩,漸漸落至隊伍最後,他悄悄解下雙縛腕,長袖垂下,忽揚手一揮,數枚黑針射出,隨即雙袖一抖,黑煙滾出,化作兩隻蒼鷹,襲向眾人,隱去黑針蹤影。
與此同時,飛星足下連點,身形如箭,「嗖」地直撲洞口,手中寒芒乍現,梅花匕「刷」地展開十片刀刃。
她掠過千重身側時,右手食指一撥,一片薄刃刺入千重腰部命門穴,刃上所蘊勁力直透而入。千重當即只覺下肢一麻,雙腿霎時沒了知覺,整個兒軟倒在地。
兄妹二人動作極快,凌、陸二人才方回身,黑煙已席捲甬道,教人目不能視。二人一時不敢貿然出手,唯恐傷及旁人。
青女與老喬頭熟知同門把戲,忙貼向岩壁,避開暗器,伺機而動。
不想,在這一剎之際,洞口處驀地拂來一股柔勁,裹挾著數粒砂石,後發先至。凌、陸二人才覺髮絲被輕輕一托,那股勁力已「呼」地飛至身前,與黑煙相抵,「隆」一聲悶響,似兩堵牆相撞,黑煙立時被壓退數尺。
那幾顆砂礫掠過凌、陸、饒、風的頸側,「叮叮」四聲如一響,黑針落地,地上灰塵忽「嗤嗤」作響,翻滾如沸水——果然針上有劇毒!
這自然是莫圖南的馳援。然而,他這一掌揮出後,飛星已霍然襲至眼前。她雙手如穿花蝴蝶,指尖繚繞著墨黑氣絲,疾點莫圖南胸前膻中、腹側天樞、雙臂曲池、尺澤諸穴,指影層層疊疊,仿佛剎那間化出千手,封盡莫圖南所有閃避之路。
莫圖南淡然一笑,後退半步,雙手一攤,敞開胸腹,門戶大開,似要任她施為。
但只在瞬息間,他周身穴竅悍然衝出內勁,似泉水涌動,形成一個近乎無形的氣罩。飛星指力觸及氣罩時,錚然有聲,如叩銅鐘。
她眉尖一蹙:「老東西,你學我?!」
話音未落,勁力回彈,飛星霎時只覺指尖如受針刺。
莫圖南「呵呵」一笑:「你放心,老夫不屑使毒。」
不過,飛星指尖毒氣已滲入氣牆,化解內勁,好似點點火星撲向麻布,登時燒出一個個窟窿。
那毒十分詭異,好似活物,循著內力反向侵蝕,如無數細根向莫圖南經脈鑽去,直欲扎入他周身穴位。
莫圖南冷哼一聲,連退數步,撤至洞口邊緣。左手向後虛按,激起洞口枯草上的霜珠雪珠,再使「回雪手」先拂後引,霜雪凌空旋聚,被他掌力碾作細密水霧。
這時,天際有悶雷滾過,烏雲翻湧,陽光驟然隱去。
一剎之際,莫圖南眼中笑意如刀光閃過,而細密的水珠已在他左掌中匯成一道小水流,他將水流拍出時,風渦已聚於右掌掌心,欲發而未發。
他忽然闔上雙目——天之上,烏雲如山倒。
雲層之中,混沌的汪洋被無形巨手推搡著、無可違逆地聚攏,沛然雷氣蓄勢待發。
他「看見」它們,並非以臉上的雙目,而是心中之眼。
風忽焉暴烈,與厚重的雲層相互撕扯,終於繃緊到將斷未斷的一刻——
來了!
似過了半晌,實則未及眨眼一瞬,莫圖南遽然睜眼,右掌猛推,風渦將水流一裹,呼嘯著向前時,一道青白閃電裂空而下,斜劈而至,「滋啦」數響,被風渦撕碎的水流忽地青光一閃,仿佛無數發光的蟲豸,扭動著身體,撲向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毒氣,點點紅光激閃,毒氣霎時被焚毀殆盡,化作青煙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