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開」使「落梅步」,身形飄忽如落花,步履極快,交織錯落的巷陌間疾走穿梭。千重數次出聲喊他,他卻沒有回頭,似無聽到,只顧趕路。
千重以為他在戲弄自己,當即起了勝負心,想:我的步法雖遠不及他,內力卻未必差他許多!等著,我一定追上他瞧個究竟!
二人一前一後,穿街過巷,不知掠過多少屋舍、幾處坊市,直至日頭稍斜,「凌寒開」終於收步,左右一張望,翻身躍入一處院牆。
千重遠遠瞧見他跳了進去,忙提氣疾追,正要學他跳牆,卻忽覺不妥:也不知這是誰家的院子,我這樣跳進去,像做賊一樣,不成!
她拍拍衣上灰塵,來到門扉前,正要叩門,卻聽凌寒開在院中低呼:「師兄、師兄!」
隨即有人開了屋門,道:「寒開,你喝了多少酒,嗓子成了這個樣子?」
千重聞聲一驚:是莫圖南的聲音,他們還在這兒!
凌寒開似心虛,嘿嘿直笑。
莫圖南忽嘆息一聲,似無限沉重,道:「快進來罷。風師弟的傷已好了不少,一提起你侄兒的事,他氣得直罵——你說你,唉,你已到了這個歲數啦,心裡總該有個計較,見自己侄兒與那女孩兒有情意,你這個做長輩的,合該勸阻才對。雲鷹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你跟他說清楚,他定能明白的。」
凌寒開含糊嘟囔:「師兄,你說什麼呢?我不懂。」
莫圖南忽厲聲斥道:「少裝糊塗!快進來,我有話問你!」
凌寒開似被懾住,委屈巴巴地「哦」了一聲。
二人一面說,一面轉入內室,聲音漸漸低微。
千重心底「咯噔」一下,呼吸頓時亂了,腦中空白,手停在半空,微微發顫。寒意似從骨髓深處漫出,浸得四肢百骸冷如鐵。
以往種種雲遮霧繞,不管如何猜測,終究只是猜測,而今終於到了揭開真相的時候嗎……
一霎之時,千重忽然想逃走,但轉身時卻心生一念:什麼恩怨情仇,數月來已見過不少。就連死,也死過幾回了,還有什麼可害怕的?總要聽個究竟,再做打算,左不過,我拉了他逃到天涯海角,一輩子再不回來!
她鼓起勇氣,凝神靜聽,又左顧右盼,怕在門前被人瞧見,便躡手躡腳溜至院側,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聽屋裡人說話。她內力深厚,自然耳聰目明,只需稍一靜心,一二丈內的聲息如在跟前。
二人進了屋,忽半晌不說話,莫圖南只是嘆息。好一會兒,有腳步聲自裡間而來。
「師父,師叔。」
——是饒赩。
「凌寒開,你個沒腦子的蠢驢!你過來——看我不揍你!咳咳咳……」
——是風荷青。
莫圖南道:「夠了,都坐下——寒開,以前的事,你當真都忘了?」
「都多少年啦,我早記不清啦!師兄,你是知道的,我是傻子,傻子的腦子當然不好使啦。」
莫圖南一語三嘆息,道:「慕容師弟雖與咱們交好,可他以往的荒唐事,咱們卻不能總替他遮掩。二十多年前,他與滎陽鄭氏的六娘子私定終身,轉身又娶了無錫芙蓉酒莊的何大娘子,引得兩個無辜的女子成了仇敵。樓師妹當年去無錫看望慕容師弟,不是親眼見何大娘子早產身亡嗎?那便是鄭六娘為報奪夫之仇,向何大娘子下毒。何大娘子所產的女嬰,也因此體弱多病,慕容師弟還常常向我要些保命丹,便是為他這個女兒續命。」
凌寒開忽嘻嘻一笑,岔開話頭:「那可不是,他就這麼一個女兒,自然寶貝得緊。」
莫圖南森然道:「他就這麼一個女兒?卻也不見得。」他說時長嘆,欲言又止,半晌方才接著道,「我也只是聽說,並不確定,也從沒問過慕容——這是他的私事,只要不累及門派清譽,我本不該過問。」
「哦,他還有私生兒女?嗨,私生便私生唄,有什麼大不了的。」
莫圖南一字一頓,道:「若那私生子,是鄭六娘所出呢?」
凌寒開怔了半天,才呆愣愣地問:「你是說,鄭六娘——我大嫂子她……與咱們的慕容師弟余情未了,給、給我大兄戴、戴了綠帽?」
莫圖南沉默不語。
凌寒開聲音顫抖,試探地問:「我大侄女兒雲翾……是慕容師弟的種?」
莫圖南仍然沉默。
凌寒開倒吸一口冷氣,「嗚哇」一聲大叫,仿佛天塌了:「兩個都是他的種?」
風荷青急斥:「你小點聲,怕左鄰右舍聽不見嗎?這種事,咱們怎麼可能知道?!」
莫圖南道:「樓師妹那時陪伴何大娘子產子,聽到何鄭二女爭吵,隱約猜到了這層。她心中鬱結,後來告知於我。我本不以為意,可現在……」
凌寒開又叫:「這不可能!雲鷹長得,一點也不肖慕容!這不可能、不可能!就算是大兄與大嫂不和,我也不信這種事!」
莫圖南道:「罷啦,這畢竟只是樓雨樓師妹的猜測,或許是,又或許不是,怕只有鄭六娘自己知道。現下兩個孩子互有情意,寒開,你這做長輩的,不得去問個明白?!若來日真出了有違倫常之事,你——我——」
說到此處,莫圖南急得連聲嗆咳,好一陣兒才緩過氣來,道:「若非我偶然下山辦事,路過碰見,一朝木已成舟,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千重在外聽得,如遭雷殛,只覺渾身上下都空了。
自己有可能與凌雲鷹是同個父親?也有可能與凌昭儀是同個父親?這怎麼可能?!陸鶴風與紫絳是姊弟,長得相像。自己雲鷹姊弟無有一點相像!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他們絕對搞錯了!
凌寒開囁嚅道:「要真那樣,就瞞著他們,讓他們一輩子過下去唄——還能怎麼辦?!」
莫圖南厲聲斥道:「混帳!不知曉倒罷了,你現在已經知道,還說這種渾話!」話鋒一轉,他語氣忽又軟下,「不過,慕容師弟牽扯的事情很多……又或許,雲鷹與這女孩兒,並無血緣之疑。我若沒記錯,十二三年前,他曾問過我『改容術』。」
「改容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