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聞言低眸,雙唇緊抿,心中百感翻湧,一時竟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老頭子目光如刀,在她臉上颳了一刮,道:「慕容家的女兒被騙進卻園關起來——不對勁、不對勁。我們的行事,從不沾惹不該惹的……除非,此事能帶來更大的好處,或是……能解燃眉之急。」
千重背脊一僵:「『我們』?你與誰是『我們』?」
老頭子笑而不語,一雙眼睛在她身上逡巡,似在掂量一件物品的成色,「你方才說,你被困在卻園何處?」
「在湖心。」
老頭子沉吟道:「湖心小築?那兒可是招待『貴客』的地方啊。對你下藥,是怕你反抗或自盡。留你性命,又如此安置,說明你對某個人——大抵是那傻子傀儡罷——有特殊價值。大抵是伏威投其所好,大棒加蜜糖,藉此拿捏控制他。」
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我雖不知那傻子是誰,但你,十有八九是伏威送給那傻子的『禮物』。我說的可對?」
千重細細品咂他的話,卻越發覺得不妥,這老頭猜得又快又准,似對卻園內外了如指掌。
「你、你到底是誰?」
老頭子嗤笑:「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猜不出我是誰?嘿嘿,你也是個『傻子』罷?」
千重凝眉。她心中有一念呼之欲出,卻仍感到難以置信,於是試探道:「你要麼是卻園的仇敵,要麼就是、就是……」
「就是什麼?大膽些,想到什麼就說出來!」
千重忽覺荒誕。連番遭遇,她對「恐懼」幾乎麻木,但此刻胃裡卻翻江倒海,噁心欲作嘔。
「你——你就是秦瓏!」
老頭子驟然厲聲大笑,聲震密室,隆隆迴蕩:「不錯,我就是秦瓏!」
黑暗中,秦瓏目中精光暴射。他雖癱坐著,卻如巨岳竦峙,一股迫人氣勢隨笑聲轟然撐開。
千重瞠目結舌。儘管已有預感,但親耳證實,仍教她心神劇震。
「你就是秦瓏?你就是卻園主人?!他們、他們怎麼會這樣對你?!」
秦瓏面上笑意未散,一聲長嘆卻已溢出,似有無盡蒼涼:「世事原是如此,有利則聚,無利則散。有時這『散』,並非各自離去,而是你死我活。是這樣的,都是這樣的……」
千重想起一路種種經歷,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心中暗忖:看來,那時在梅山設計抓我的,果然不是真秦瓏,而是假秦瓏。
秦瓏淡淡笑道:「哀莫大於心死。飛星被強開任督二脈,世上幾無敵手,她若真願意,屠盡卻園,亦非不能。只是那時,於她而言,殺多少人,都無用了。心既死了,世間再無留戀,她便用梅花匕自絕了。」
一語霎時擊中千重。
「世上再無可留戀」——離開凌雲鷹,仿佛只在昨日。
她看向兩具相擁的屍體,忽覺不妥——兄妹二人並非「相擁」,而是飛星緊緊抱著杜仲。
電光石火間,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她腦中炸開:杜仲被人自後突襲殺死,飛星救之不及,眼睜睜見哥哥死去。那一刻,殺多少人泄憤,問多少句「為什麼」,都無濟於事。
兄妹二人汲汲營營,不惜身陷險境,求得諸多寶貝,以為終於可以求得秦瓏解蠱——可惜,秦瓏已被刺穿琵琶骨、五花大綁於木架上。
「希望」現身之時,「絕望」當即降臨。命運竟無常至此?!
千重忽然想到,倘若凌雲鷹遭人如此陷害,自己將會如何?
她驀然發寒,不敢細想,只向秦瓏道出方才的猜測。
秦瓏微笑頷首:「東間便有個正經出口。伏威將他們騙到密室門口,先命杜仲進來。杜仲方踏入、瞧見我,伏威便用龍脊刀了結了他。飛星大抵是聽到她兄長的哀叫,奔進來時,杜仲已然藥石難醫。她抱著他,瞧著我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一言未發,流了兩滴淚,當即自絕。」
千重驀然怒火上涌,握拳道:「好陰毒的算計。教我能夠從這兒出去,定找機會要了伏威的狗命!」
秦瓏挑眉笑道:「怎麼?慕容家的丫頭與毒王谷的小頭目,竟是朋友?」
千重搖頭道:「不是朋友。他們與我,也曾險些『你死我活』。杜仲的心眼有一籮筐,我很討厭!可、可……」
她聲音漸低,望著兩團模糊的影子,喉嚨泛起一絲苦澀。
「人活在世上,仿佛時時處處都身不由己。我討厭他耍陰謀詭計,可此時看他們無聲無息躺在這兒……以往種種,都空了。他算計別人,別人算計他。或許,他縱使不算計別人,別人也照樣算計他。我已經不知道,他是可恨,還是可憐……大概人都是一邊可恨,一邊可憐的吧?」
秦瓏默然片刻,緩緩抬臂。兩條手臂軟垂似無骨,僅憑肩胛殘力勉強帶動,動作滯澀,好似生鏽。
「罷啦,不說這些。慕容家的丫頭,扶我老人家到西間冰玉床上去,阿翁要運功療傷。」
千重上前攙扶,只覺他臂膀鬆軟如棉,幾乎承不住力,仿佛隨時會斷。她便輕輕托著他肘彎,一步步挪向西間。
秦瓏命千重將床單掀開。千重依言掀去,竟見底下鋪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玉板,在黑暗中兀自生光,仿佛方月。
光暈流轉間,凜冽寒氣已蒸騰而起。
秦瓏盤腿坐上,寒氣繚繞,似柔滑的水草,在他周身輕輕搖曳。
他深吸緩吐,一口氣綿長得,仿佛吐盡半生沉浮。
白氣絲絲縷縷,透出衣裳。玉板寒煙繚繞而上,與之交纏融合,宛如無數透明蛛絲,靜靜纏結。
千重暗忖:莫非他也是陰寒內力,所以他的氣才能與寒氣相融?
秦瓏緩緩垂臂,雙掌方與玉面相貼,寒氣驟然倒卷,似刀刃切指,當即激得他痛呼一聲,倏然縮手。
「小丫頭,你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