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霍然起身,挪開三步,凝眉打斷:「等等、你先等等!我怎麼越聽越糊塗?我幹嘛要拜你為師?你又為什麼要毀了卻園?」
千重撇嘴道:「你少胡說八道。你救我,不也是為救你自己?你雙臂無力,我不過替你當一回手臂罷了。這樣看來,恩情也不見得多大。況且,一路走來,人救我、我救人,從不多計較。若照你說的,我可有不少『父母』,你暫且排不上呢!」
她說時,忽然想到,照老頭子的鬼說法,她與凌雲鷹豈非互為對方的「父母」?念此忽覺好笑,心中不自覺地道:以後一定將這個笑話講給他聽。
可一念方起,她笑意頓斂,默然垂首。
秦瓏冷笑道:「小丫頭,你真不知好歹。你若能將『陰陽互生』之法與『玄冥真氣』結合,將來縱橫江湖,當個武林第一,也不是不可能。」
千重乾脆往地上一坐:「做武林第一很好嗎?你怎麼不去當?卻園的人,個個都怪得很,不見得是好人,我才不拜你為師呢!」
秦瓏將臉一冷,森然道:「你既不願拜我為師,那便一同困死在這兒好了。誰也甭想出去,耗到死為止!」
「行,就耗著吧,反正——」
千重話音忽止,心頭一冷。
——反正,即便重見天日,也是數不勝數的憂愁煩擾,哪及湖底清靜?
——只是,若真死在這兒,再過個十年、二十年,雲鷹他……會偶然記起我嗎?
——他還是不要想起的好,免得傷心。
兩人就這樣,乾瞪眼僵持了兩日,誰也不與誰說一句話。
密室之中,燭火幽幽,映著兩張晦暗的臉。
但秦瓏按捺不住了。餘糧有限,若千重再不習招破門,只怕兩人真得在湖底困死。
秦瓏語氣稍緩,試探道:「小丫頭,說到底還是你欠我多些。這些吃食,都是我以前備下的。滴落的水,也是我卻園的湖水。沒有吃喝,你早死在這兒啦。」
千重「哼」一聲道:「要是沒有我,你還掛在木架上呢!」
秦瓏無可奈何,長嘆一聲,似自嘲,又似自苦:「你——你可真是個倔丫頭!唉!好罷、好罷,我拿你沒辦法,誰叫你是個全須全尾的呢?我老人家服了你啦!我不強迫你做徒弟,出了這密室,亦不強你所難,成了吧?」
千重眼珠子一轉,心中微動:「當真?」
秦瓏頷首:「不過,你須聽我說一段舊事。聽完之後,將來是助我一臂之力,還是轉身離去,都由你決斷。」
千重默然片刻,點了點頭:「你說歸你說,我可不一定信。」
秦瓏一笑,向後一仰,似鬆了口氣,背脊抵上牆,雙目微渺,仿佛穿透隔扇、越過深湖。
「那是……六百年前——大抵,有六百年了罷?」
他緩緩開口,聲音似漫天風霜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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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園第一代主人,叫夏侯碩,是漢末時曹操的手下,本為處理刑獄的掾吏。
那時節,天下紛亂,烽火連年,不單百姓飽受饑饉,連銅馬鐵戈,都在喊餓。
曹操為籌軍餉,設「發丘中郎將」與「摸金校尉」,專司盜墓。陳琳在檄文中詈罵曹操「破棺裸屍,掠取金寶」,所指正是此事。
夏侯碩精刑名,通土木,尤擅考究前朝典章與陵寢規制,被曹操委以重任。
梁孝王劉武之墓,便是夏侯碩主持挖掘。此「役」收穫極豐,得金銀珠寶數萬斤,供養軍隊三年。
自此,曹操便默許夏侯碩在吳興郡經營暗樁,廣納四方奇人異士——有精通機關銷器的墨家余脈,有擅觀風水、堪輿定穴的方士門徒,亦有身手詭譎、專破墓中險阻的江湖客。
武師們為奪取地下寶物,可謂「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將本門功夫與開槨破門、避毒驅瘴之術融會貫通,漸漸糅雜出一套陰狠刁鑽的獨門功夫。
夏侯碩自覺此業「有傷天和,難卻命數」,故以「卻」字自警,亦以自嘲。「卻園」之名,由此而來。
卻園名義上不隸屬朝廷,實則每有所得,必與中樞分潤。上下打點,亦從不「心慈手軟」。金銀開路,鬼吏斂容。一座座古冢在夜色中悄然洞開,珍寶如暗河流入權貴府庫。卻園」由此根深蒂固。
夏侯碩晚年時,卻園諸事交由長子夏侯平處理。
夏侯平曾在東平憲王劉蒼墓中,得《玄圭陰符經》。
相傳黃帝作《陰符經》,闡「觀天之道」「執天之行」,以求「天人合一」。大禹登立後,重刻陰符經於玄圭之上。
夏侯平所得《玄圭陰符經》與傳世《陰符經》頗有出入,正如傳世《道德經》與漢墓帛書《道德經》亦有不同。
他立即意識到,《玄圭陰符經》應當是更古老的經文,某些被被刪改或曲解的文句里,或許藏有真意。
夏侯平將《玄圭陰符經》獻予父親。夏侯碩閉門參詳,十年不見客,終於從中領悟出一套內功法門,謂之「玄圭心法」。
修煉者需擇至陰之地靜坐,感納地脈陰氣,呼吸吐納間,將「玄圭真氣」蓄於膻中氣海。此氣綿密陰冷,善透硬功,蝕經脈,於瓦解古墓巨石封門尤有奇效。
「玄圭心法」不求陰陽二炁並存——至陰之中,自有一點真陽化生,流轉圓融,免去常人同修陰陽的繁難兇險。
在此心法基礎上,夏侯碩與卻園武師共同創製出一套掌法——「饕餮手」三式。
這三式暗合「老陰生少陽」、「少陽轉老陽」、「老陽生少陰」、「少陰轉老陰」的循環,幾近陰陽互化之妙境。
然而,所求愈深,其路愈險。且不說將「一點真陽」運轉自如,便是內力欲臻「至陰至寒」之純境,亦需經年苦修,更需機緣悟性,談何容易?
夏侯碩為求功法圓滿,於卻園湖底暗辟密室,從此隱入,不願離開。不過,他本就受到朝廷秘密監視,輕易不得離開卻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