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疾步上前,視死如歸般伸手罩向錦盒,「咔」一聲,蓋子合上,翠色被截斷。他立馬抓著錦盒奔出乾宮,翻身下天井。
張道汜坐在乾位席上,抱著葫蘆優哉游哉地吃酒,忽見陸鶴風躍下,一驚之下竟嗆著了,咳了老半天,終於道:「你師父一早給你開小灶了吧,居然這麼快?!」
陸鶴風推掌將錦盒送至席前矮几,又掏出懷中金瘡藥,解開衣襟,利索地給左肩上藥。
張道汜自然能猜出原因,嘿嘿笑道:「萬關易闖,心關難過。好侄兒,你可真夠狠,連自己都砍。實對你說,此前從沒人能托著錦盒走出乾宮——連你師父也是。」
陸鶴風凝眉問:「師叔,盒子裡當真是和光玄玉嗎?」
張道汜捧著錦盒上前,笑嘻嘻湊遞給他:「你想知道呀?自己打開嘛!憑玄玉之力,莫說當一方霸主,縱是殺進太極殿,把狗屁聖人踹下龍椅,也不是不可。那時,你想要什麼不得——」
他聲音如鉤,笑意漸深,緩緩打開蓋子,「你當真,不想做它的主人麼?」
陸鶴風瞳孔收縮,緊張得難以呼吸。那汪翠色再次浮動,心底的鬼怪似又要鑽出來咆哮。
不想蓋子一開,盒中竟只有一塊翠綠錦緞,根本沒有玄玉!方才那攝人心魄的「翠色」,不過是錦緞反光!
陸鶴風怔在原地,一股荒謬感瞬間攫住他。
方才承受剜心蝕骨的誘惑,甚至自砍以求清醒,所有的掙扎、痛苦、羞恥與渴望,最終竟然……是空!但他感覺不到憤怒,只余茫然:
盒中之物,只是想像催生的泡影,只要不打開,人希望是什麼,那盒中便有什麼。
愚弄自己的人……竟然就是自己。
彼時,那股熟悉的香氣,似又隨風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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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陸鶴風才明白:他的阿姊不僅活著,她還去過鶴鳴山,她悄悄地看望過自己,陪伴過自己,甚至時日匪短,所以才懂這劍法……
他嘴唇微顫,心底千言萬語——想問她是如何活下來的,想問她為何不相認,想訴說這十四年的孤寂……卻一時哽在喉頭,難以成句。
「原來……你來過……不止一次地來過,你一直都在,只是……當時我不知道。」
紫絳目中含淚,欣慰一笑。
「你那時雖未下山,卻已是名動武林的天師高徒……我、我豈會不知?但……總要親眼看著,才能放心。」
沒有人聽得懂他們話中之意。
除花泠外,也再沒人猜出二人的關係。
即使相貌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一個清冷孤傲如鶴,一個是妖嬈牡丹;一個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一個青樓花魁。
風牛馬不相及,誰能想到二人竟是血脈相連的姊弟?
紫絳壓低聲音,語氣卻不容置疑:「你隨我來,今夜,我們去解決一件要緊的事。」
說罷一拍掌,包廂上方「呼」地散落花瓣,似雨幕遮去二人,待花瓣落盡,二人已不見身影。
紫絳拉著陸鶴風自暗格入,穿過樓層密道,在地下暗道中七拐八繞。
暗道伸手不見五指,惟聞彼此交錯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黑暗中,陸鶴風反而感到安寧。他不再需要思考,只需跟隨這隻手,隨她去往任何地方。
去任何地方都好,都是對的。
二人終於終於來至地面。
這兒是一處貧民窟,房舍潦倒,四下沉寂。
當空一月好似彎刀,白得刺目。
石門旁,一名黑衣少女牽著兩匹黑馬候著,將一包袱遞給紫絳。
包袱里有兩件粗布布衣,姊弟二人迅速改扮。
黑衣少女道:「阿姊,除了幾個乞丐,沒人路過這兒。」
「好,你回去,告訴大家,今夜戒嚴,預防白雪盟偷襲,我天亮就回!」
「是!」
紫絳轉身,從腰間摸出一塊玉。那玉雕著雙鶴銜芝,有「∞」形紋路,透著靛藍色的光澤。
陸鶴風手微顫,從心口摸出一物,打開發黑的血手帕,亦是一塊一模一樣的玉。
兩塊玉在二人手心發熱——阿哀山錞玉極有靈氣,遇同源玉發熱,危急時護主。
「有一件事,我醞釀已久。」
紫絳拉過韁繩,遞給阿弟。
「上馬!咱們去吳縣陸家莊——報仇!」
陸鶴風一驚,脫口而出:「原來你也——」
原來阿姊也意在吳縣,果然是姊弟同心。以她的權勢,能夠調查當年慘禍的緣由,再正常不過。
陸鶴風心神一松,那座壓抑了自己十四年的大山,今日,終於有人與他一同扛起。報仇,好似只在彈指間,他只需跟隨在阿姊身後便好。
兒時倚賴師父,尚需小心翼翼。而今倚賴自己的阿姊,卻是自然而然,十分踏實。然而……
「我聽你的。但報仇之後,我們一起離開這兒吧……你不要再回清泉樓做那種營生了。咱們、咱們找個清靜的地方,開幾畝地,蓋幾間房,遠離塵囂,清清白白地做人,好嗎?」
說到最後,他近乎懇求。這是他能想像到的,對自己、對阿姊最好的救贖。
紫絳勾唇一笑,眼底冷淡,教人猜不透她的心思。
「事情,要一件一件地解決。上馬吧,陸家莊四位貴人,已備好夜宴,正等著咱們呢!」
陸家莊夜宴?
陸鶴風心頭一震,疑雲陡增,卻見紫絳一夾馬腹,策馬疾馳而出,忙打馬追上。
兩匹神駿足力極佳,如乘風御電。
寒風如刀刮臉,沿途的村落與田野沉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頭頂一彎殘月,為他們照亮前路。
一刻不停地奔馳了兩個時辰,直至月上中天,二人終於來至陸家莊。
此莊極大,屋院鱗次櫛比,黑壓壓地連成一片,倒似一座城池。月光下,高牆與屋檐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若非莊裡人,極易迷失方向。
一小童提燈候在路口,一見紫絳,立即行禮,低聲道:「娘子來了,主人等候娘子多時,請隨奴來。」
二人隨小童轉入巷中,幾經曲折,來到一座宅院前,自偏門而入。
小童道:「陸公說,娘子身份非凡,若大門迎接,恐引人耳目,只好委屈娘子了。」
紫絳擺手:「無妨。」
風卷灰霧,嗚嗚如泣。石燈籠中,燭火似在掙扎。
院中迴廊幽深曲折。兩旁枯樹的黑影被拉長,曲扭地投向四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