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絳引他自暗道入清泉樓,穿過幾條幽深的廊道,來到一個安靜無人的房間,燭光柔如輕紗,一室瀰漫著熟悉的馥郁香氣,似欲將外界一切腥臭隔絕。
案几上一盆水仙,潔白無瑕,似沉睡的少女。
陸鶴風卻無心欣賞,房門一關,上前便道:「阿姊,我——」
這時,紫絳面色古怪,猛然間渾身顫抖,嘴唇發白,冷汗如雨,仿佛瀕死。她咬牙低吼一聲,撲向桌案,抓起杯子,嗅了嗅,將渾濁的水一飲而盡。
片刻後,一絲血色悄然爬上嘴唇。她長呼一口氣,頹然倚在桌旁,好像剛剛撿回一條命。
陸鶴風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急道:「你怎麼了?」
紫絳擺擺手,卻說不出一句話,緩了半晌,終於恢復了些許氣力,溫聲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你先聽我說。」
眨眼間,她又似方才那般從容不迫,只是雙眼卸去了駭人的殺意,蒙上一層柔霧。
姊弟二人對視之時,時間仿佛瞬間倒退,又回到那個血色夜晚,哭泣與慘叫猶在耳邊。
「那時,阿娘開後院小門要我逃走,又把你藏進米桶。她大概覺得,這樣至少能活一個……我跑呀跑,搏命飛奔,但後頭的黑衣人緊追不捨,終於追到城郊,一刀砍在我背上。」
她語氣平靜,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阿弟,我想讓你看看我,好嗎?你或許覺得妓女污濁,所以……你要看看我,你得看!」
紫絳說時,緩緩地、又近乎決絕地寬衣解帶。
陸鶴風兀自一愣,下意識移開目光,卻見阿姊轉過身去——
一道猙獰的傷疤自腰側劈向肩膀,深凹入背,好似暗紅的巨蜈蚣。脊柱在刀砍處略有曲扭,仿佛是被強行接上的,接口處還有三枚銀釘露在皮外,觸目驚心。
陸鶴風登覺心如刀割,走上前去,顫著手輕輕觸摸傷疤的邊緣,生怕弄疼她。指尖凹凸不平的觸感,令他忽地喉嚨酸苦,淚水決堤。
紫絳淡然道:「這脊柱原本斷了,是兩位師父為我接上的。」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她轉身,指向大腿與腰側數十處凹陷——這不是傷疤,而是被野獸撕咬造成的!
「那一刀砍下去,我幾乎死了,可不知過了多久,又被痛醒——幾條野狗,肚子挺大,像有了小狗兒。它們大概餓極了,忘了咬斷我的喉管,就開始大快朵頤……然後,一位老婆婆路過,趕走野狗,將我撿走了。
「她問我想死還是想活,我說想死——家人盡沒,身子也殘廢了,活著甚麼意趣呢?那老婆婆拔出匕首就要往我心口刺去,我忽然流淚了,沒想到……我還有淚。那一瞬間,我伸手擋住了她——我不死了,我要活!」
她像一團靜靜燃燒的火。
「老婆婆送我到師父那兒醫治。師父說,若非生了這張臉,他們可不願苦心孤詣救回一個廢人。接下來,我活得生不如死。有好幾年,我做夢都會聽見銀釘子跟骨頭摩擦的聲音,咔吱、咔吱……
「每走一步,都痛。一開始,痛得幾乎昏死。然後,咬著牙走路,雖然疼得渾身冷汗,但至少能走了,至少不再是個廢物了。後來,把所有痛苦嚼碎、嚼爛、咽下,像戴上面具,笑,眼波流轉、柔情似水地笑。
「久而久之,什麼痛、什麼苦,統統都麻木了——當然,這也得益於『神水』,它能麻痹我的腦子、身體,讓人暫時忘卻疼痛。但每天都得用,否則,我會疼死……」
陸鶴風閉目垂頭,淚水灑在地板。原來舞台上牽動人心的每一個動作,於她都如刀割。
那些一擲萬金的貴客盡情談論著她的姿容、功夫,還有似是而非的過往,仿佛她是一個樂子。至於那些真實的、血淋淋的苦楚,又有誰在意呢?
「不過,想在清泉樓活下去,光會走路,哪兒夠呢?兩位師父可不是因為善心大發而救治我,我得跟著大師兄第一言,一起報答他們——就用這殘廢的身子,學功夫,學跳舞,學唱歌,學察言觀色,學伺候人。」
「第一言把持清泉樓時,這兒就是個酒池肉林,樓中所有女子都得拼命賣身,為他賺錢。畢竟,殺人越貨容易得罪大勢力,而皮肉生意就簡單得多——把人當牲口用,直至拉不了磨,殺了吃了,就成。」
她眼底含淚,神色卻依舊古井無波。一面說,一面慢慢地寬衣,直至未著寸縷。
她身上各處都有深深淺淺的刀劍傷,疤痕斑駁。若無「恰到好處」的衣裳,紫絳娘子在江湖的名氣,恐怕得折去一半。
「我十五歲便做了暗線殺手,那時我就開始籠絡自己人,也開始調查當年的事……為了得到他的信任,我這雙手,也沾滿了無辜者的血……十九歲時,我跟他好上了。他總要我對他感恩戴德,畢竟,我可是個殘廢呀,除了他,還有哪個男人願意要我?後來終於被我抓住時機,我在床上挑了他的腳筋,砍斷他的腿骨,將他扔到江里——當然,我不要這個人死,我要他活著,看我如何做清泉樓的主人!」
她面露得意,目光卻越過陸鶴風,不知投向遙遠的何方,眼底隨即一片晦暗,但聲音仍舊柔若和風。
「若非迫不得已,誰願意做風流賣笑的勾當?這兒的女子,哪個背後沒有一灘血淚?就算將她們遣散回家,有些人還會被父兄再賣一次……我一路走來,已覺艱難至極、痛苦至極,但其實,多的是人比我苦一千倍、一萬倍。若天意眷顧,我要做她們的天!」
陸鶴風看著阿姊,淚流滿面。自以為將救阿姊出風塵,殊不知她已然從地獄的血海里爬出,活成塵世的英雄。混沌世間,哪有什麼清白與污濁,哪有什麼高貴與下賤?
他俯身將衣裳撿起,一件一件為阿姊穿上。這衣裳果真恰到好處,將一切不該暴露的,都遮掩得極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