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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桃源一夢(一)

2025-11-02 11:53:27 作者: 陸鏡秋

  他一張圓嘟嘟的小嘴,講出這似老成又似懵懂的話,教紫絳哈哈大笑。

  「小郎君,你覺得什麼是大壞事呢?」

  他略一遲疑,又似下定莫大決心,道:「好比有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還拿得一點兒也不臉紅,這就是大壞事。」

  紫絳有意逗他一逗,便問:「你是要為誰主持公道呀?」

  龐齊想了又想,道:「我也不知是為誰主持公道,我只知道,不是自己的東西,就決不能拿——我叔公臨死前,明明交代了,一生積蓄三百萬貫,獻給朝廷,以供江淮賑災之用。宅院與田地歸宗族。可家裡大人們,嘴上諾諾稱是,等叔公闔眼了,就把他的話忘到九霄雲外,將所有東西都分完了!」

  「那,你的父母有分得錢財嗎?」

  「正在清點,大概要分了,剛還有人打架呢!可喪事卻無人主理!」

  紫絳笑道:「喪事是打著死人的旗子,辦給活人看的。人死萬事空,你叔公既有悲憫生民之心,未必真將自個兒的喪事放在心上。」

  「我叫爺娘不要違背叔公的意思,可他們卻說,縱使獻出去,到了貪官污吏手中,也照樣被吃個乾淨,還不如自家人分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可、可這是不對的!」

  他似欲講出一番驚天動地的道理來,卻囿於腹中文墨,急個面紅耳赤,再難說出什麼。

  紫絳道:「小郎君,你別急。你有這樣的心,可比那些束冠頂戴的人強多了——丘老三,你今夜扮一回大盜,將這孩子叔公的家搶了!記住,只取浮財,莫傷人命。朝廷的官當然會層層盤剝,但咱們清泉樓的人,誰沒經歷過饑饉刀兵,卻不會拿受苦的人不當人看。」

  龐齊從袖中拿出一個小木盒,認真地道:「我聽人說,清泉樓從不做虧本買賣。我托娘子辦事,可我沒有錢。這裡頭有幾塊碎金子,是我攢下壓歲錢,先作為定金。剩下的,等我長大了、能賺錢了,再還給娘子。」

  紫絳一抬手,丘老三便將那盒子收下。

  「清泉樓童叟無欺。你的事,是小事,有這個,已經足夠了,我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來,悄悄兒送小郎君回去。」

  陸鶴風仰頭,緩緩呼出一口濁氣,胸中鬱結漸散,頓覺天朗氣清,心境開闊。

  和其光,同其塵。不拘於形。他的阿姊,當真是頂天立地一英雄。

  他驀地釋然,只覺渾身輕飄飄,如立雲端。

  回首過往,崇山峻岭,淒風苦雨,真不知是怎樣扛過來的。而今,他終於不再孤零零一個,陽光觸手可得,生命至此煥然一新,心底有說不出的暢快與踏實。

  他從未如此喜悅。

  忽然,心口猛地一抽,如受刀刺,當即將他拉回現實——密宗!

  李鎔死了、陸家莊的罪人死了,現在就差揭開密宗的目的——他們究竟在尋找什麼?

  可是……

  回想起梅山混戰,奚不歸與奚傲白的功夫,何其驚世駭俗。而且,奚不歸僅僅只是密宗武僧培養的傀儡。

  倘若有一日,真與那些武僧決一死戰,自己與阿姊,能有幾分勝算?

  他望著屏風上阿姊的身影,心緒再次紛亂如麻。

  方相認不久,尚未說幾句體己話,難道前方等待他們的,仍是死局?

  彼時紫絳聽事已畢,穿簾而入,與阿弟一同用膳。彼此雖無甚言語,卻自有一股安寧之氣,仿佛十四年來從未分離,一家子日日如此對坐晨昏。

  

  飯畢,紫絳引陸鶴風在樓中漫步。

  清泉樓有五層,下三層為尋歡之地,上二層為起居、教習之所。

  樓內裝飾極盡奢華,金箔貼壁,明珠嵌頂,錦繡鋪地,金碧輝煌,處處瀰漫著一股與樓外塵世截然不同氣息,香甜、溫暖又慵懶。

  行至一處偏廳,忽聽鼓聲如潮,笑聲如溪。

  二人駐足看去,竟是張守拙與幾名少女在跳胡旋舞。

  他雙臂高擎,雙袖翻飛,身隨鼓點急轉,真箇「弦歌一聲雙袖舉,回雪飄飄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已無時」。

  一旁又有數人喝彩:「舞得好,再快些、再快些!」

  張守拙雙頰泛紅,額角沁出細汗,眉眼間儘是飛揚神采。

  「你們說,咱這水準,夠不夠格吃這碗飯?」


  眾人歡笑:「能、肯定能!」

  紫絳拍掌為他們鼓勁,轉而向陸鶴風低語:「這要是給張天師見到,估計該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了罷?哈哈哈哈,但那孩子是個妙人,心思澄明,沒有那些個俗念。」

  陸鶴風面上笑意方現,旋又沉下。

  自己的阿姊不僅活著,更是名動江湖的紫絳娘子。師父是胸懷寬廣之人,縱是知曉,也應當能夠體諒。但若被大師兄知道了,只怕……

  倘若師父百年之後,自己因此不容於鶴鳴山——罷!天地遼闊,何處不可容身?況且,自己已不再是孑然一身,身邊到底已有了血脈相連的親姊!

  再往前走,鼓聲漸隱,又聽「叮噹」一聲清響,少女們鼓掌歡笑。

  「投中啦!」

  「哎呀,你教教我嘛。」

  「這回輪到我啦!」

  原來是千重正與女孩們玩投壺。

  一旁,又有幾個孩子正與花泠追逐嬉戲。

  「你抓不著我!」

  「抓著了、抓著了!」

  裡間珠簾內,凌雲鷹在調琴,花隱橫抱一把琵琶,撥子輕掃。

  花隱笑道:「你這舞刀弄槍的手,居然也會彈琴?」

  「小時候,母親拿棍子趕著我學,彈兩下,打一次,哭半天。」

  花隱哈哈大笑:「你這也是一曲肝腸斷。」

  一粉衫少女拿來譜子。二人略看過,信手彈奏,雖不十分相合,卻自有一股疏朗隨性、不拘小節的意趣。

  玩耍的小女孩們一聽樂聲,立馬排隊站好,開始唱歌。只聽唱的是春夏秋冬四首詩:

  「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小娃撐小艇,偷采白蓮回。不解藏蹤跡,浮萍一道開。」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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