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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清河坊,義豐倉

2025-11-03 11:32:18 作者: 陸鏡秋

  「滴答、滴答……」

  子時了,整座杭州城徹底沉睡。不知何處傳來滴水聲,格外刺耳,仿佛是這地面唯一的聲響。

  一滴、兩滴、三滴……

  十分均勻,像腳步聲,卻又不靠近任何人、任何房屋。

  清河坊西南角,廢棄多年的「義豐倉」里,隱隱有沉悶的呼吸傳出。

  百姓都說,這兒有一頭潛伏地下的巨獸,白天睡覺,晚上便開始騰挪翻身、進食排泄。

  附近兩條巷子的人家覺得不吉利,漸漸都搬走了。沒能搬走的,大多是老貧殘弱,像幾間風化的土屋子,寒風一摧便倒了,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而今,「義豐倉」方圓五里荒無人煙,連靠近它的河段,仿佛都比別處的水更黑。

  這地兒中邪了,得做法驅鬼。

  偶然路過的胡商,也這麼說。

  「咔、咔、咔——」

  像生鏽的齒輪在被強行轉動。

  「嘎吱嘎吱嘎吱——」

  好似門開的聲音。但這荒郊野嶺,哪兒來的門?

  忽然,一處支流的水位打著漩渦急速下降,露出一條石砌甬道。甬道盡頭是一扇鐵力木閘門。

  十艘狹長的小貨船從依次從閘門駛出。船體是黑色,幾乎與暗夜融為一體。每條船上僅有三個麻袋,船身吃水卻頗深,顯然載著重物。

  一船工猛地抬頭,指著月亮興奮地大喊:「出太陽啦、出太陽啦!好久沒看見太陽了!」

  船頭的鐵衣護衛轉頭盯向他,目光如刀,手已按在腰間短劍上。

  另一個船工忙捂了那人的嘴,使勁將他按下,又向鐵衣護衛賠笑:「他看錯了,哈哈,看錯了……」

  

  一刻鐘後,又有十艘船從閘門駛出。

  半個時辰內,四十艘船連不斷地從甬道駛出,沒入夜色。每艘船皆載著三個沉重的麻袋,船頭一鐵衣護衛,中間兩船工。

  這些船工雖裹著厚實的棉衣,但手掌臉頰灰白如發霉,也不知多久未見天日。

  閘門內傳出幾人的談話聲,這聲音經風一卷、水一轉,顯得扭曲可怖。

  「哎,但願今夜平安無事罷——葦子巷那幾位,也太端不上桌了,還要咱們抽三十人支援。再拿不下清泉樓,咱們也不幹活啦,都跑去跟紫絳那婊子斗舞得了。」

  說話的女子叫黃六娘,是這兒的帳房,管理地下錢莊的帳目。她身側是一精壯的老漢,叫付山,負責金庫與暗港。

  付山聲音蒼勁:「都把『地獄門』調過去了,這回萬無一失。只是得把上頭那位伺候好,有些事情,不能讓他知道,否則——」

  黃六娘冷笑:「他不能知道的事情,可多了。您老是指哪件?是去年鹽船『沉沒』?還是『水匪』打劫?抑或是剛剛這批銅器里夾帶著的……」

  付山波瀾無驚:「說這些就沒意思了。咱們三個都是一條船上的螞蚱。」

  「哎喲,我還得仰仗您老攢點棺材錢呢!」

  甬道昏暗,兩人往回走時,影子被油燈無盡拉長,仿佛兩柄長槍直沒入黑暗。腳步聲與說話聲幽幽迴蕩,四面似有無數人,一邊迫近、一邊低語。

  這時,有人奔進甬道,向二人低聲道:「付翁、六娘,豐哥叫去倉口點貨。」

  這豐哥叫豐彥真,是倉使,負責這裡的日常調度。

  黃六娘懶懶打了個呵欠:「這次來得倒早。不過也好,咱這的米呀——都漚出霉味兒了!」

  向前兩丈,甬道左側有一個豁口。付山正要左轉,黃六娘忙道:「哎喲,您老忘啦?崔郎君說了,這絞盤升降梯金貴著呢,除了運送貨物,任何人不得使用。」

  付山目色一沉,面上卻不著痕跡,回頭繼續直行,只是步伐比剛剛稍緩了些。

  黃六娘覷著老頭的神色,繼續拱火:「崔郎君年輕,哪懂得上了年紀的難處?我瞧這兒沒外人,也不怕多說一句——他仗著老泰山,向來橫行霸道慣了。此番查檢各分點,不過是為了索賄。咱們不外乎多給點錢,再求他向上頭美言幾句,保住個飯碗,也就是了。」

  忽然,前方黑暗處傳來「沙沙」聲——一個灰袍人拖著大麻袋,緩步行來。

  這灰袍人身材高大,走路姿態卻扭扭捏捏,活像個小娘子。他上下裹得嚴實,不辨面目。而那麻袋鼓鼓囊囊,底下似印出兩個頭顱的形狀。


  付山頓覺火氣上涌,喝道:「你是哪個?!」

  回聲如悶雷,震得甬道一晃。

  灰袍人卻置若罔聞,繼續不緊不慢地拖行。

  黃六娘忙道:「哎喲,老爺子,崔郎君身邊兩位高人,從不露真容——這位是阿吉郎君。」

  待灰袍人走遠,黃六娘上前附耳道:「這位可不一般,他是崔郎君的……」

  付山閉目深吸一口氣。可惜甬道內空氣渾濁,壓不住他一腔怒火。他猛地回頭,雙目如刺,盯向灰袍人背影,縱聲道:

  「我明明已與崔郎說過,這兒的力夫長年不見天日,憋出瘋病再正常不過,任由他們嚎幾聲,明兒照樣能幹活——想多找幾個沒病沒痛、沒家人牽累的,也不容易。倘若這樣瘋一個殺一個,這地兒還找誰搬東西?!」

  「撲通」一聲,麻袋沉水。

  灰袍人轉身拍拍手,依舊不緊不慢地走路。來到豁口處,摸了一下固定在牆側的黑銅鈴鐺,又旁若無人地進了升降梯。

  「嘎吱、嘎吱、嘎吱——」

  待絞盤聲停,黃六娘才故作嘆息:「他坐得,咱們卻不能——當年設這梯子,還是老爺子您的主意呢!而且呀,那鈴鐺可是個機關……」她附耳細聲道,「上頭有個黑籠子,不仔細看還真敲不出來,也不知想抓誰?難不成,私用這梯子,也要被他殺了?」

  付山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

  義豐倉有三道門。最外的倉門半塌,鏽斑不似鏽斑,像一身的爛瘡。藤蔓叢生,纏繞倉門,永遠不枯萎,暗刺塗有劇毒,靜靜等待獵物。

  但而今四面荒涼,只偶爾有野狗野貓誤觸。

  第二道門由玄鐵鑄造,火燒不化,水侵不朽,雙面雕刻魑魅魍魎,仿佛一道地獄之門。門環是陰陽扣,一旦觸動,夾層先噴毒霧,再發毒矢。

  第三道門無形,卻最兇險毒辣。倉頂有一排三尺長的窄箱,箱中是成千上萬的幽簾蟲。蟲子們吐出細絲垂下,茸密且無形。若不經意間拂過頭與臉,皮膚當即潰爛,癢痛難當,一刻鐘後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中毒身亡。

  這才是真正的「地獄門」——不過,這個陷阱臨時借給餘杭分點,應對清泉樓。

  這裡每十日一次進貨。五十多輛驢車陸續進倉,卸下貨後,又陸續出倉。除了車軲轆聲與腳步聲外,再無他響。

  驢兒們一張嘴,連打呵欠都沒聲兒——它們的舌頭,早已被齊根割去。

  至於力夫們,只會比牲口更沉默。

  月掛枯枝,四下寂寥如墳場。寒風經過這兒,也收斂了呼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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