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塵土飛揚。
當洛陽那巍峨的城郭再次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劉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離開洛陽到重返,這一來一回,竟已過去了六天。
難怪古人常說出行難,在這車馬慢的時代,即便只是去一趟臨近的新安,也足以耗費大量的光陰與精力。
回到宅邸,一切如常。
向潛早已帶著在門口等候,見馬車停穩,立刻上前迎接。
劉奚將一路沉默寡言的向純介紹給向潛,吩咐道。
「這位是向純叔公。先為他安排一處清靜住所住下。」
「向純?」向潛聽到這個名字,先是一愣,隨即渾身劇震。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奚,嘴唇哆嗦著,似乎想確認什麼。
劉奚點了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
「是……是那位……那位子期公的兒子,向純?」
向潛的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對向潛這樣的向氏故舊而言,向秀這個名字的分量實在太重了。
不僅是名士,也是如今散落各地的向氏族人中,論輩分、論源流,都足以稱得上是長者的人物。
劉奚安撫了他幾句,讓向潛情緒稍定。
又將先前在新安救下的孤女孫蛾,也一併託付給了莫延年的妻子看顧。
安排妥當了一切後,向潛才想起自己的職責,連忙稟報導。
「郎君,你不在的這些時日,荀家的荀蕤公子曾登門拜訪。」
「哦?他來過了?」劉奚心中瞭然。
「知道了。我先去收拾一下,換身衣服。」
半個時辰後,洗去了一路風塵的劉奚,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常服,騎馬來到了荀府。
還未到門口,劉奚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
荀府門前的護衛,明顯比上次來時多了數倍,而且氣勢也完全不同。
之前那個有些懶散的門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身材魁梧的大漢。
淵渟岳峙地立在門前,一股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劉奚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隨即微微一頓,落在了那些士兵的腳下。
只見他們腳上穿著的,赫然正是自己設計的靖武靴。
一抹玩味的笑意浮現在劉奚的嘴角。
很顯然,有些人嘴上說著此乃胡人之物,十分嫌棄,身體卻誠實得很。
軍靴的形制並不難仿製,真正的關鍵在於兩個核心。
一是在鞋底打上鐵釘以增強抓地力與防滑性。
二是用多層皮革複合壓制而成的厚實鞋底。
不過這東西耗資頗巨,光是那密密麻麻的鐵釘和複合鞋底的工時,就遠非尋常草鞋可比。
而眼前這些士兵,人人都穿著嶄新的軍靴。
很明顯,他們乃是荀氏豢養的精銳私兵,是真正的部曲。
這些部曲,恐怕都是祖祖輩輩跟隨荀氏的家臣,忠心耿耿,是支撐起一個世家門閥最核心的武力。
劉奚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濃濃的羨慕。
他算了算,自己如今名下的所有人手加起來,連一什之數都還沒填滿。
而像荀氏這樣的高門,卻能輕易地拉起一支裝備精良的私兵,這便是底蘊的差距。
自己忙來忙去,所求的名聲和官位,不就是為了在短時間內,借晉朝這個母公司,積攢自己的勢力,大挖特挖封建主義牆角嗎。
可是這些狗大戶,已經挖了幾百年牆角了。
通報過後,劉奚被直接領進了荀蕤的書房。
「賢弟!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全無音訊,我還以為你憑空消失了呢!」
荀蕤一見劉奚,便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絲埋怨和關切。
劉奚拱手笑道。
「讓令遠兄掛心了,實在是有些家族要事,不得不親自出城一趟。」
「原來如此。」荀蕤點點頭,隨即引著劉奚坐下,親自為他倒上一杯清茶。
劉奚壓低聲音問道。「令遠兄,府上這是……?」
荀蕤聞言,面色一肅,嘆了口氣道。
「不瞞賢弟,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月前,成都王被加封為皇太弟,近來是愈發驕縱,排場越來越大。他又大肆任用宦官孟玖等人干預政事,朝中風氣愈發不堪。我夜裡時常想起賢弟當初說的那番話,只覺心驚肉跳,唯恐戰事將起。思來想去,還是從潁川老家調來了一批部曲家兵,以防不測。」
很顯然,司馬穎的行為已經引起了洛陽城中上至司馬越,下至諸將的不滿。
聰明人都已經提前預料到了,接下來恐怕又要開始司馬家大混戰。
二人閒聊片刻,荀蕤話鋒一轉,說出了今日的真正意圖。
「對了,賢弟,五日後,有個宴會你可有意?」
「哦?」劉奚來了興趣。
荀蕤的面色變得嚴肅起來。
「是東海王新任的主簿,河東裴遐,在自己府上舉辦的清談雅集。他初來乍到,便遍邀洛陽名士,恐怕是想替東海王在清議場上探探風聲,立一立威望。」
「裴遐。」劉奚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司馬越的首席幕僚,這可是一條大魚。
「去!為何不去?」
劉奚的眼中瞬間燃起了鬥志,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舞台。
裴遐這兩個字的身後,站著的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姓氏——河東裴氏。
這並非尋常的世家大族,而是一個延續數百年,幾乎與王朝興衰同壽的龐然大物。
傳承千年,裴氏一族冠蓋如雲,公卿輩出。
出過宰相五十九,大將五十九,堪稱華夏歷史第一士族。
說起來,荀氏在現在都要遜色裴氏一頭。
因為裴氏和司馬越有姻親,再加上裴氏是地方實力派,不像荀氏只有中樞有勢力。
荀蕤見他答應得爽快,卻露出一絲擔憂的神色。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話說得更透徹一些。
「賢弟,恕我直言。」
荀蕤壓低了聲音,「你憑藉才能和詩作聲名鵲起,但也因此,被許多人視作。嗯,不務正道。如今洛陽的清議風氣,依舊以玄虛空談為主流,你那些經世致用的實學,在他們眼中,與匠人之術無異。有些人怕是會借著裴主簿的宴席,故意向你發難,讓你當眾出醜。你此時的名聲本就微妙,何必還要主動去招惹他們?」
荀蕤的話說得十分委婉,但意思卻很明白。
你現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物,風評好壞參半,為什麼還要主動走進別人為你設好的陷阱里去。
這個好壞參半,還是荀蕤的濾鏡,真實情況是惡評更多一些。
而且這次宴會,那些和劉奚有舊怨的陳郡士人恐怕都會到場,如果劉奚硬要出頭,畫面不會很好看。
然而劉奚聽完,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智珠在握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了一卷竹簡,輕輕放在了案几上。
「這是?」荀蕤疑惑地看去,只見竹簡的標籤上,赫然寫著《莊子注》。
「賢弟你這是何意。」
荀蕤大為不解,註解《莊子》,這固然是切入了玄談的核心,可那些士族浸淫此道數十年,又豈是那麼容易應對的?
劉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淡然道:
「他們不是覺得我只懂實學,不懂玄理嗎?那我就在他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和他們談一談。」
「可是。」荀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賢弟,一本庄子注恐怕不夠啊。他們大可以說你這是拾人牙慧,甚至是曲解經典。在清談場上,道理是其次,聲勢和名望才是關鍵。你根基尚淺啊。」
劉奚笑了,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湊到荀蕤的耳邊。
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將自己的全盤計劃和盤托出。
荀蕤的表情,隨著劉奚的講述,發生了精彩至極的變化。
他眼睛越睜越大。
隨即是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開。
緊接著,變成了恍然大悟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當劉奚說完最後一個字,荀蕤再也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暢快淋漓的大笑。
他一拍大腿,指著劉.奚,連連讚嘆。
「妙,妙啊,賢弟,你這一手釜底抽薪,真是讓人拍案叫絕,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五日之後,那些個老頑固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此刻,他對劉奚的信心已經完全取代了擔憂。
話說到此,荀蕤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
他搓了搓手,有些尷尬地開口道。
「那個賢弟啊,有件事。」
「你看,你心思活絡,總能想出些常人想不到的精巧物件。為兄是想問日後若再有於行軍防身有大用的東西,可否優先考慮一下為兄?價錢絕對好說,我荀氏必不讓賢弟吃虧。」
對于靖武靴之事,二人都很默契沒有再提。
他心知肚明,以潁川荀氏那樣的百年望族,其家族工坊里的能工巧匠,絕非庸才。
要仿製出一雙靴子,不過是時間問題。
何況當初荀蕤毫無芥蒂地將工匠借給他時,劉奚便已在心中預演過今日的局面。
那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他借荀氏之力完成原始積累,而荀氏則獲得了革新技術。
荀蕤是風度翩翩的世家君子,卻非不諳世事的愚人。
似這般能壯大家族部曲戰力的利器,想要獨占,無異於痴人說夢。
與其日後為仿製之事心生嫌隙,不如從一開始便坦然接受。
劉奚真正的依仗,從來都不是嚴防死守某一項技術。
他能做的,也是唯一需要做的,是永遠走在所有模仿者的前面。
他要不斷拿出結構更為精妙、巧思更難仿效的新物。
讓世人明白,模仿只能得其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