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奚來到衛氏塢堡前,遞上了拜帖。
這便是衛氏的根基。高牆厚土,角樓林立。
牆頭有宗族丁壯持弓巡邏,眼神警惕地打量著他們這一行外來者。
儼然是座獨立的小小王國。
驗過名刺,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人迎了出來,引著劉奚一行人向內走去。
劉奚還是第一次來到世家大族的塢堡,向家莊只能算是個小莊子。
道路兩旁,倉廩、馬廄、鐵匠作坊,環列四方,井然有序。
但劉奚的目光,很快便被那些在塢堡內勞作的人所吸引。
天還未亮透,寒氣逼人。
他看到幾個赤著腳的奴隸,正抬著沉重的木桶,從井邊走過。
他們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粗麻衣,手腕上留著一圈圈舊年的鐵鐐痕。
一個少年胡奴,因腳下濕滑,不慎摔倒,水桶翻滾在地。
旁邊監工的鞭子,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狠狠抽下。
少年慘叫一聲,蜷縮在地,卻不敢哭喊,只是掙扎著爬起來,重新去抬那空了的木桶。
劉奚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更多衣衫襤褸的胡人,被驅趕著去餵馬,去清掃道路。
他們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偶爾在與監工對視時,會閃過一絲驚恐,隨即又低下頭去。
管事領著他路過一處窩棚,裡面傳出婦人的哭聲和孩子的咳嗽聲。
管事見狀,臉上露出一絲鄙夷的笑容,解釋道。
「胡奴卑賤,不耐寒暑,偶有病倒的,扔出去便是。」
這便是晉代的莊園,一個供養著主家一姓的,微縮的王國。
想到此處,劉奚才算真正明白了,為何洛陽城中那些世家子弟,可以心安理得地清談,終日不事生產。
甚至自己干實事,還被一些人陰陽怪氣說是俗吏。
他腦中,甚至浮現出了一個紈絝子弟的輕蔑笑聲。
「幹活?我們士人哪兒幹過這活兒?想當初我爺爺從龍入洛,我的活早就讓他們幹完了!」
劉奚知道,這種將一切都束縛在土地上的莊園,是這個時代能延續下去的根基,卻也是最大的桎梏。
它要等到數百年後的唐宋之交,才會真正開始瓦解,並催生出更具活力的市民階級。
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能主政一方,必定要將這些禁錮了無數人的塢堡莊園,一一敲碎。
管事領著劉奚穿過前庭,進入了待客的正廳。
廳中主位旁,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膚色白皙如玉,眉目如畫,竟比女子還要秀美幾分。
整個人,仿佛是一尊用上好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人像。
此人名氣極大,甚至高過了琅琊王氏的那幾個名士。
而他出名的原因,只有一個字——帥。
管事恭敬地介紹:「這位,便是我家郎君,衛玠。」
劉奚的腳步,微微一頓。
衛玠……
他盯著眼前的青年,一時間沒有說話。
衛玠心中暗嘆一聲,早已習慣了。
自他年少成名,無論走到哪裡,這樣的目光總是如影隨形。
世人看他,就如看一件稀世的珍寶。
他禮貌性地微微頷首,算作回應。
然而衛玠卻不知道,劉奚此刻心中所想,與驚艷二字,沒有半分關係。
畢竟在劉奚前世那個年代,各種美容整容PS盛行,這種所謂美貌並不會讓劉奚吃驚。
衛玠……看殺衛玠……
劉奚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有些奇葩的典故。
說的就是衛玠這個帥哥,因為太帥了被人圍觀,活活的嚇死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病態美的青年,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一群人的圍觀,真的能殺死一個人嗎?
那我多看他幾眼,會不會把他給看死?
衛玠不知道劉奚心中的惡趣味,而是和劉奚攀談了起來。
正廳之內,雙方的交談,出乎薛亢意料的愉快。
因為這並非劉奚和衛玠第一次打交道,雙方早就通過信函有過來往。
衛玠的聲音溫潤如玉,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
「如今我衛氏的文書,皆用此墨,字跡經久不褪,遠勝從前。」
劉奚微微一笑,他的第三桶金,便是用桐油墨從衛氏這裡得來的。
當初他通過衛釗,換來了一筆重金。
現在想來,當時開價是有點虛高的。
不過想了想這些世家大族還是有錢,想當年司馬昭動不動就給臣子賞錢百萬。
而自己只要了衛釗九萬錢,還是太良心了。
那筆錢,劉奚拿去買了馬,也換來了皇甫燕這員悍將的徹底歸心。
後來贈送墨方,讓雙方保持了一定程度的合作。
不過說起來,劉奚最開始是打算和鍾雅合作的,但鍾雅似乎心不在買賣上面,隨後也就作罷了。
薛亢站在劉奚身後半步,看著眼前談笑風生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
眼前的衛玠,名滿天下,貌美如玉,是真正的清流高門。
而自己,不過一介武夫,一個降虜之後。
在這種人物面前,他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寒暄過後,劉奚話鋒一轉,直入主題。
「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是有一事,想請衛氏援手。」
他將自己在工坊遇到的冶煉瓶頸,簡略說了一遍。
「……木炭火力終有極限,若想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非得另尋他物不可。我於少府故紙堆中查到,昔日巨富石崇,便曾試以石炭鑄錢。此物雖煙大,火力卻遠勝木炭。」
「石炭?」
石炭也就是煤炭。
衛玠微微皺眉,顯然對這種東西不甚了了。
在這個薪柴遍地的時代,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那種黑不溜秋的石頭。
劉奚點了點頭:「河東之地,山脈延綿,石炭儲量冠絕天下,且多有裸露於地表者,極易開採。我想請衛氏出面,在左近尋一處露天煤礦,助我開採。」
河東郡就是山西的下半部分,說到煤炭,肯定就會想到山西。
衛玠卻思索片刻,便道。
「此事不難。我記得垣曲縣便有此物。可沿亳清河水路,直入洛水,運抵洛陽,倒也方便。」
「那河東北方呢?」劉奚追問道。
山西北部的煤炭,無論在儲量、品質還是開採難度上,都優於南部。
煤炭的質量,關係到冶煉的質量。
劉奚當然想要最好的煤炭煉製最好的鋼,不然洛陽附近就有煤礦,何必捨近求遠?
衛玠聞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理所當然的輕蔑。
「北方?北方如今皆是胡人南下,流民遍地,與禽獸無異,誰敢去那裡?」
衛玠這句話,讓劉奚心中劇震。
這還是河東嗎?這他娘的給我干到哪裡來了?
在他的認知中,三河之地——河南、河內、河東,乃是天下的腹心,是華夏文明的核心地帶。
東漢之時,朝廷最精銳的北軍五校,其兵員便多徵發於此,號為三河騎士,何其驍勇。
關羽、徐晃、張遼皆是河東人。
可如今,這腹心之地竟也成了胡人南下的前線,被衛玠這等世家子弟,視作蠻荒畏途。
晉室之衰敗,遠比他想像的還要觸目驚心。
事情談妥,已近午時。衛玠笑著起身,發出了邀請。
「劉令遠道而來,今日定要留下,吃一頓便飯再走。」
劉奚客氣地應下。
自有僕役上前,引著衛玠與劉奚,向設宴的偏廳走去。
另一名管事則走到薛亢面前,躬身做了個手勢,引他去往專供隨從用飯的外院。
這是世家大族待客的規矩,主客入席,部曲在外。
薛亢對此早已習慣,甚至心中還鬆了口氣。
與衛玠這種人物同席,他渾身不自在。
還不如去下面,和那些護衛們一起大口吃肉來得痛快。
他點了點頭,便要轉身跟上管事。
剛邁出一步,他的手臂,卻被一隻手輕輕拉住了。
薛亢一愣,回頭看去,正是劉奚。
「劉令?」
劉奚沒有看他,只是對那名管事平靜地說道。
「薛兄與我,乃是此行的夥伴,並非我的隨從。石炭之事,若無薛兄,也辦不成。他的席位,當與我一處。」
開玩笑,劉奚還打算借用一下薛氏的人力,幫他挖煤炭呢。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中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
那管事愣住了,下意識地看向自家郎君衛玠。
衛玠也是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更高深的笑意,連忙打圓場。
「是極,是極。是在下疏忽了。薛郎君,快請上座。」
薛亢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劉奚那隻還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又看了看衛玠臉上客氣的笑容。
最終還是埋著頭,跟著劉奚一起去了。
午宴之上,氣氛融洽。
衛玠談吐風雅,舉手投足皆是世家風範。
劉奚應對從容,言語不多,卻總能說到點子上。
薛亢則悶頭吃喝,偶爾在劉奚的示意下,才會開口說上一兩句關於汾陰的趣事。
酒過三巡,衛玠放下玉箸,目光在劉奚與薛亢之間流轉,看似隨意地笑道。
「說來也是有緣。劉令乃蜀地先主之後,這位薛郎君亦是蜀中舊人。今日兩位同至我衛家,可見天意如此。」
他這話,看似在拉近關係,實則是一句暗藏機鋒的試探。
薛亢聞言,臉色微微一變,端著酒杯的手都僵住了。
劉奚卻仿佛沒有聽出其中的深意,只是淡淡一笑,主動避開了這個話題。
「都是前朝舊事,不足掛齒。倒是衛氏,自先漢起便是河東望族,家風綿延至今,令人敬佩。」
衛玠見他如此謹慎,也不再追問,只是話鋒一轉,又提起了另一樁事。
「說起蜀中舊人,我倒是想起,河東左近,似乎還有一支陳氏,亦是從蜀地遷來。」
他看向劉奚,眼中帶著一絲探尋。
「聽聞,是護衛令祖的白毦兵都督,陳到之後。」
劉奚端起酒杯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