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內,皮氏縣外旌旗雲集,刀槍如林。
劉奚立於校場之上,清點著眼前這支臨時拼湊的軍隊。
他最初帶來的三十名精銳,經歷血戰之後,還剩二十三名可戰之士。
個個身上都帶著輕傷,卻依然精神抖擻。
衛氏的援兵最先抵達。
八十部曲,清一色的騎兵。
人人胯下駿馬,佩刀持弓,裝備精良。
這些騎士行動間頗有章法,一看便知平日裡訓練有素,絕非尋常的烏合之眾。
衛氏雖然現在轉型了純粹的文學世家,但是家族此前也出過不少將領,底蘊在那裡。
如今劉奚拿到了朝廷詔令,自然可以調動更多的力量,而非借幾個僕從。
薛氏的隊伍最為龐大,足足來了三百人。
他們的風格卻與衛氏截然不同,許多人手持短弩與標槍,腰間斜挎砍刀。
劉奚細細觀察,發現這些薛氏部曲多有疤痕,眼神狠厲,顯然都是見過血的好手。
最後到達的是裴氏的人馬。
裴氏雖然只派來了幾十名護衛,卻從其祖地聞喜送來了大量的弓箭和糧草。
這些物資堆積如山,足夠五百人用上數月有餘。
劉奚望著眼前這支一夜之間便初具規模的軍隊,不由心生感嘆。
他總算明白,為何劉秀、李世民,都喜歡借重世家大族的力量。
實在是太香了,只要你擁有足夠的價值,這些傳承百年的世家,能在頃刻間為你拉起一支裝備齊全的隊伍。
當然用了他們的力量,將來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不過對現在的劉奚而言,他還沒有資格去想代價的事情。
眼下最要緊的,是活下去,站穩腳跟。
磨刀不誤砍柴工。
劉奚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這臨時拼湊起來的五百餘人,全部登記造冊。
詳細記錄各人姓名、出身、擅長。
隊伍中不乏桀驁不馴的豪族武夫,他們對這個年輕的都尉頗有些不以為然。
劉奚沒有多言,只是讓張虎與皇甫燕在陣前走了幾趟。
張虎持錘,隨手便將一塊百斤重的練功石砸得粉碎,石屑四濺,聲震如雷。
皇甫燕就更不用說了,武藝騎術,隨便拿一手出來都夠了。
那幫原本還有些桀驁的豪族部曲,頓時鴉雀無聲,再無半分不服之意。
他們這才明白,眼前這個年輕都尉身邊,儘是什麼樣的猛將。
劉奚隨即宣布了新的編制:
以薛氏部曲為主,湊齊二百人,編為一曲,由張虎擔任曲長。
這些人將作為步兵主力,負責正面衝擊。
從衛氏騎兵和自己的老部下中,挑選五十名精銳,編為重騎兵隊,由皇甫燕擔任隊率。
這支重騎將是決戰時的撒手鐧。
再以薛氏和衛氏中善於騎射者,再招募一些河東胡人,編為一隊輕騎兵,由趙辰擔任隊率。
他們將負責偵察、騷擾和追擊。
剩下的人馬,則編為後勤輜重營,由劉奚親自統領。
出發前的兩日,劉奚沒有急著進軍。
他將自己那二十餘名禁軍老兵打散,分入各隊,擔任什長、隊率等職。
當初在洛陽軍營中,他讓這些士卒死記硬背的號令金鼓之法,此刻派上了大用場。
這些昔日的普通兵卒,在面對那些散漫的豪族部曲時,都有了小軍官的模樣。
指揮起來有板有眼,進退有度。
皇甫燕從洛陽回來時,按照劉奚的吩咐帶了許多碎金粒。
劉奚將這些金子分發下去,賞賜那些表現出色的士卒。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支臨時組建的軍隊,漸漸有了幾分精兵的樣子。
大軍整備完畢,正當劉奚打算下令出發的前一刻,一名衛氏的僕從匆匆前來稟報。
「郎君,營外有一人求見,自稱是平陽名士,王延。」
「王延?」劉奚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他看向身旁的薛亢,「此人何來頭?」
「郎君竟不知他?」薛亢有些意外。
「此人乃是平陽有名的孝子王延。據說他老母病重,想吃一口鮮魚。當時河面封凍,無處可尋。他便在冰上泣告上天,竟哭開一處冰窟,有雙鯉躍出。我阿母都時常拿他的故事來教訓我呢。」
劉奚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心中卻差點笑出聲來。
這不就是臥冰求鯉的翻版嗎?他記得後世所謂的二十四孝里,還有一個湧泉躍鯉。
故事的模板都大同小異,核心總離不開一個病母和一條倒霉的魚。
他穿越之後,為了了解這個時代,曾專門研究過晉代的官制。
他很清楚,那個臥冰求鯉的王祥,出身高門琅琊王氏,後來官至太保。
從那時起,他便明白,這些所謂的孝感上天,不過是一場場精心表演的政治作秀,其最終目的無非是為了博取名聲,好走舉孝廉這條仕途正道罷了。
至於什麼眼淚融化冰河,他一個字都不信。
大冬天的,就算你哭成淚人,那點熱量也不夠融化堅冰。
多半是事先在冰下埋好了活魚,演一出苦情戲給鄉里父老看。
開源的孝子模板,誰都能用。
他甚至聽過一句民謠:舉孝廉,父別居。
這個時代,太多人為了政治前程,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
劉奚看著眼前即將到來的孝子王延,心中暗自冷笑。
他倒要看看,這位王延想唱哪一齣戲。
王延被請入縣衙堂中,先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儒士之禮,舉止溫文爾雅,頗有名士風範。
「都尉以雷霆之勢,平定禍亂,此乃武功。」
王延先是一番稱讚,隨即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悲天憫人之色。
「兵者兇器也。武功之後,當施文德。聽聞那些匈奴,亦是因并州大旱,走投無路。如今禍亂已平,若能施以仁心,或可化干戈為玉帛。」
劉奚不動聲色,抬手為他倒了一杯茶。
「先生高論,不過我乃武官,只知平亂。至於化民教民之功,那是朝廷與郡守的職責,非我所能及。」
他輕描淡寫地,便將王延的道德高論推得一乾二淨。
拿到都尉的官職還不到幾天,就開始進入角色了。
劉奚打定主意了,反正你怎麼說,我都聽不懂,我是武官。
王延微微一笑,仿佛早就料到此答。
他端起茶杯,輕輕一嗅,然後緩緩放下。
「都尉所言甚是。只是聽聞賊首乃上黨胡,是朝廷的編戶齊民,而非化外野人。」
「不經審訊,擅殺編戶之民,於國法而言,恐有不合。」
這番話,已從道德勸說變成了隱晦的法律威脅。
編戶齊民享有一定的法律保護,不能隨意殺戮,這確實是晉律明文規定的。
劉奚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茶杯震得跳了幾跳。
「編戶齊民?」
他怒極反笑,指著門外,「先生可曾看到我那些枉死的部下?可曾看到被胡騎拖拽羞辱的屍身?他們在拔刀殺人的時候,可曾記得自己是編戶齊民?」
他大步走到王延面前,死死盯著他,眼中怒火熊熊。
「先生在平陽高談闊論,可知我等於沙場之上,九死一生?我只恨不能將此獠千刀萬剮,先生卻來與我談國法?」
他這番暴怒,粗魯而直接。
整個大堂都被這股怒意所充斥,就連門外的士卒都能感受到那股殺機。
王延被這股凌厲的氣勢所懾,連退半步,背脊都滲出了冷汗。
他原以為面對的是一個可以用言語說動的年輕人,卻沒想到對方如此強硬,如此不講道理。
他知道自己失敗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一個能用儒家仁義感化的書生。
王延嘆了口氣,搖著頭,滿臉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神情,拱手告辭而去。
王延走出縣城數里,來到一處僻靜的山坳。
四周古木參天,人跡罕至,正是密謀的好地方。
這些人個個身材魁梧,面容粗獷,胯下都是上等戰馬,顯然不是普通的牧民。
為首的騎士叫卜崇,見王延走來,立刻翻身下馬,恭敬行禮。
「先生,如何?」
王延臉上的悲憫與儒雅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
「沒用。」他搖了搖頭,「那個劉奚,殺意已決,非我等言語所能動搖。」
王延少年成名,曾遊學於洛陽太學。
在那裡,他認識了身為質子的匈奴王子劉淵。
在別人眼中,劉淵不過是個胡人質子。
但在王延眼中,他看到了一個遠超司馬家那些庸碌宗室的真正潛龍。
他出身太原王氏的支系,多少能夠和主家攀點關係。
他的族伯,前司徒王渾,便曾多次在武皇帝面前盛讚劉淵,力主委以重任。
不過每次劉淵差一點要出去當官,都被其他人勸住了。
一條潛龍,潛了又潛,潛到垂垂老矣,終於機會來了。
王延深以為然,比誰都清楚腐朽不堪的晉室已失其鹿,天下群雄逐鹿的日子不遠了。
更重要的是,他的繼母是匈奴卜氏的貴女,這重身份讓他既是漢家大儒,也是匈奴人敬重的「大人」
他得以在漢胡之間暗中奔走,為自己認定的那位潛龍布下棋子。
卜崇聞言,臉上露出凶光:「那便依先生之前的吩咐,召集人手,做了他?」
「不急。」王延擺了擺手,眼中閃過一絲陰險的算計。
「他想在河東用兵,便先要過郡守那一關。河東郡守不點頭,他這個都尉就是個空頭銜。」
他看著卜崇,沉聲吩咐道:「郡守王卓,是我的族叔。我自會去說動他,讓他以兵凶戰危,不可輕啟為由,處處掣肘。」
「而你們,」他的聲音變得愈發冰冷。
「去召集卜氏所有的騎士。便在汾水岸邊設伏截殺。記住要做得乾淨利落,不能留下活口。」
卜崇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殺機畢露。
言語既然無用,那便用刀劍來說話。
為了元海兄的大業,這個姓劉的必須死。
而且要死得悄無聲息,讓人以為只是只是他領兵不力。
只怪呼延朗那個蠢貨,自己被抓了也就罷了,居然讓晉廷目光注視到了河東。
王延不明白,為什麼劉奚對於劉淵的事情,有那麼大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