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傅募的指引下,劉奚在周圍幾個縣,拜訪了好幾家蜀中舊人之後,結果卻讓他愈發失望。
英雄的血脈,早已在幾十年的消磨中,歸於平凡。
昔日將軍的後代,如今只是唯唯諾諾的田舍翁。
謀士的子孫,成了斤斤計較的市井小販。
一聽到劉奚乃玄德公之後,希望得到助力之時,很多人都選擇了迴避。
那些人聽到祖輩的名字時,眼中確實會閃過一些光芒,但很快就被麻木所取代。
薛亢看著這一切也嘆了一口氣,因為一開始,他也是這樣想的。
蜀漢滅亡才幾十年,很多人都怕了。
但是這也怪不得他們,司馬氏對於這些蜀中舊人,要麼放在洛陽監視,要麼發配為奴,要麼當炮灰。
想到此處,劉奚的心中的失望轉為了感慨,既然如此,那就不再叨擾這些只求安穩的人了。
「又是個不頂用的。」
走出第五家時,周廣宗忍不住低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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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些膽小如鼠的傢伙,不識郎君之才,將來肯定會後悔的。」
劉奚沒有說話,但眉頭越皺越緊。
「郎君,要不然算了吧。」皇甫燕策馬靠近,「這些人連握劍的膽子都沒有。」
「不。」劉奚搖頭,「還有最後一家。」
直到最後,他們找到了陳到的後人,陳述。
那是一處極為簡陋的院落,卻打掃得一塵不染。
院牆雖然斑駁,但修葺整齊。
院中幾排竹簡,曬得整整齊齊,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光。
劉奚走進去時,一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看起來有些文弱的青年,正襟危坐在石台前。
他正在為幾個孩童講解著什麼。
「律條明文規定,殺人者死,傷人者刑。」陳述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法度如山,不可動搖。」
孩童們似懂非懂地點頭。
看到劉奚一行人進來,陳述沒有半分驚慌,只是輕撫孩童的頭頂。
「今日就到此為止,明日再續。去吧。」
幾個孩童乖巧地行禮,快步離去。
陳述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向劉奚等人行禮。
「草民陳述,不知貴人駕到,有失遠迎。」
看著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劉奚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似乎也要熄滅了。
但他還是開門見山:「閣下可是陳叔至之後?」
「正是。」陳述坦然承認,目光直視劉奚。
「先祖之名,怎敢忘之。只是述,不通武藝,平日只以教授律法為生,有辱先祖威名。不知貴人尋我,有何要事?」
薛亢在後面撇嘴:「陳將軍的後人,居然是個教書先生?」
但陳述這番不卑不亢的態度,反倒讓劉奚有些意外。
此人雖然文弱,但神態從容,不像其他幾家那樣畏畏縮縮。
劉奚沉吟片刻,試探性地問道。
「我名劉奚,乃先主之後,現任尚方令,領討虜都尉,在河東平寇。我聽聞陳將軍曾為家祖統領白毦兵。不知此軍,究竟是何來歷?」
這是一個試探,若他連自己先祖的事情都不記得,劉奚也不打算浪費時間了。
「白毦兵,本是馬超將軍麾下的精銳,其中多有混編的羌人。羌人作戰,喜用耗牛尾和白羽,製成毦,飾於盔上,以為勇武之兆。先帝愛其驍勇,便以此為名,設為親軍。」
「原來如此。」劉奚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所謂的西方上兵,原來說的是西涼的西啊。
「難怪家祖竟能以此軍,鎮蜀中之驍銳。」
他看著眼前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心中卻猛然一動。
自己手下的軍官類型人才,其實不少了,禁軍不說,還有些羯人勇士,薛氏的豪傑。
可是管理型文士,還真沒幾個。
安樂公府倒是有,可自己也不想要那伙人。
「陳先生。」他換了稱呼,語氣也變得鄭重起來,「奚有一事相求。」
陳述靜靜聽著。
「我想請先生,助我治軍。」
陳述聞言,不禁失笑。
「都尉說笑了。述一介書生,不通兵法,如何治軍?」
「兵者,兇器也。」
劉奚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無韁之馬,可踏敵,亦可傷己。軍法便是為這匹烈馬套上韁繩。我麾下將士,勇則勇矣,卻如一盤散沙。我缺的不是衝鋒陷陣之人,而是一個能為他們定下規矩,明晰賞罰之人。」
他繼續說道。
「況且軍法既立,便要人人知法。先生之學,亦可教化士卒,令其知榮辱,明進退。」
劉奚之前讓書吏來教導士卒,效果不錯,但是他們終究不是正經的老師。
這位陳述先生,既然能夠教導兒童,教一群武夫應該沒什麼問題。
陳述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劉奚,眼神中多了些許探究。
「都尉這番言語,」他緩緩開口,帶著調侃的笑意,「倒有幾分昔日魏武之風。重法度,而不重虛名。」
劉奚聞言,並未否認,反而笑了。
「先生慧眼。不瞞先生,軍中我已立下規矩。」
他看著陳述,平靜地說道。
「凡我麾下,無論是我從洛陽帶來的禁軍,還是薛家的部曲,乃至新降的胡人,軍法之前,人人平等。功必賞,過必罰,無一例外。」
一旁的薛亢,在此時悶悶地插了一句。
「郎君說的沒錯。前幾日,我兩個堂弟身為隊率,酒後鬧事,一樣被拖出去,當著全軍的面,打了三十軍棍。」
劉奚迎著陳述那變得驚訝的目光,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嚴法,方能使勇者不至恃勇而驕;明法,方能使弱者不至畏戰而怯。有法可依,三軍方能如臂使指。」
陳述臉上的調侃之色,漸漸退去。
他是一個教律法的先生,卻比誰都清楚,在這個時代,律法早已是一個笑話。
自從司馬氏篡位,為聯合高門,大行士族政治,法律便成了世家門閥手中的工具。
法條俱在,卻只對下,不對上。
無論是曹操還是諸葛亮,都能用律法馴服世家豪族。
但是司馬氏,只能靠和世家苟且保持穩定,甚至開始開倒車,不講法,講人治。
再這樣開倒車下去,怕是要連東漢末年都比不過了。
甚至連先秦都比不過了,因為馬上就要進入五胡亂華的年代。
陳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看到了那個已經逝去百年的某個影子。
於是他站起身,對著劉奚,鄭重地行了一個深揖。
「若真如此,述願為郎君效勞。」
在返回皮氏縣的路上,劉奚卻下令繞道前往龍門渡口。
「郎君,為何要去那裡?」張虎不解地問。
「去看看。」劉奚沒有多解釋。
龍門渡口,黃河在此急轉,兩岸峭壁如削,形勢險要。
劉奚站在渡口旁,看著奔騰的河水,心中暗道。
「日後,必是兵家必爭之地。」
他總覺得,自己將來一定會再回到這裡。
取出了隨身的竹簡與炭筆,開始就著記憶,繪製此地的簡易輿圖。
「這是在做什麼?」薛亢好奇地湊過來。
「記錄地形。」劉奚頭也不抬。
「這種險要之地,多看一眼,就多一分把握,你以後也要多學一學。你的文采比皇甫燕几個都要高的多,不要每日都只想著打打殺殺。」
聽到此話,薛亢臉都綠了,他這些天一直在輔導劉奚做記錄工作,手都寫麻了。
「我只是不想寫而已。」皇甫燕有些不服氣的反駁了一句。
劉奚這番舉動,很快便引來了渡口守軍的注意。
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騎兵催馬而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爾等何人?」
為首的隊率厲聲喝道,「在此鬼鬼祟祟,莫非是奸細不成?」
劉奚麾下的騎士立刻上前一步,將他護在身後,眾人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那隊率見他們一行人裝備精良,也不敢太過放肆,但語氣依舊跋扈。
「我等乃平陽太守麾下,奉命在此公幹。識相的,速速離去!」
「平陽太守?」劉奚抬起頭。
「宋抽,宋太守!」隊率得意地說。
「哪個太守?這裡也不歸平陽太守管吧。」
「這裡雖然是河東地界,但是河東太守管不到,當然是宋太守來管。」
劉奚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崔毅是那副擺爛的模樣,你這平陽太守,是不是管的太寬了。
不過好像不太對啊,如果這位宋太守,真的心那麼寬,怎麼還有胡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鬧事。
你管的這麼寬,這麼多匈奴跑到河東,不就是從你平陽郡穿過的。
就在此時,渡口另一側,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騎雙人,正拼命向渡船衝來。
「李矩,你果然要走龍門渡,看你哪裡逃!」
封鎖渡口的騎兵立刻分出十餘騎,向那二人包夾而去。
此言一出,劉奚才知道,原來這夥人上專門來堵這個叫李矩的。
看來自己還是高看了這些地方官的底線。
那馬上之人身材高大,背後還護著一個年輕人。
面對圍攻,他毫無懼色。
「滾開!」
李矩口中發出一聲怒喝,手中那杆沉重的馬槊,竟被他單手掄起,劃出一道的半圓。
擋在他面前的兩名騎兵,連人帶馬,被這股巨力直接掃飛了出去。
骨骼碎裂聲清晰可聞,鮮血飛濺。
「好武藝!」皇甫燕忍不住贊道。
以他的眼光評價是好武藝,那確實是好武藝。
李矩殺散一個缺口,卻不戀戰,催馬便要硬闖。
另一名隊率模樣的軍官,挺矛直刺。
「小心。」郭誦驚呼。
但李矩不閃不避,反手一壓,用沉重的槊杆,硬生生將對方的矛杆壓斷。
他手腕一翻,鋒銳的槊尖,便已捅穿了那軍官的胸膛。
「李矩……」劉奚在遠處看著,口中喃喃自語,「這個名字,怎麼有點耳熟?」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
但他看著李矩那爆炸般的武力,心中卻在飛速地做著評估。
自己麾下,如果以自己熟悉的三國志系列遊戲來判斷,只有皇甫燕武力在70以上。
也許有些老玩家會不屑一顧,但這畢竟不是遊戲。
70也算不錯了,很多小諸侯也就這個武力。
自己不是玄德公那樣,手下90+的猛男一抓一大把。
而眼前這個李矩,在護著一人、又沒有披甲的情況下,武力至少也有82以上。
這種猛將,絕不能死在這裡。
「為何要襲殺這樣一位壯士?」
劉奚催馬向前,他麾下的騎兵立刻跟上,攔在了雙方中間。
「少管閒事!」平陽軍的領頭者怒喝,「連你一起殺!」
「我家阿舅,乃是朝廷的東明亭侯。」懷中的少年高聲喊道,「被這群奸人嫉妒陷害。」
「亭侯?」
那領頭者嗤笑一聲,「只有宋太守,沒有什麼亭侯!」
劉奚笑著拍馬上前。
「在下劉奚,乃河東討虜都尉。還請給在下一個薄面。」
「什麼狗屁都尉。」那領頭者大笑起來,「天王老子來了,也得聽宋太守的!給我滾!」
周圍的平陽軍士兵也跟著鬨笑。
劉奚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
「你當真沒聽過?」
「沒……」那領頭者的話,只說出了一半。
一道寒光,從劉奚的腰間一閃而逝。
那領頭者的咽喉處,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臉上的狂傲凝固了,滿眼都是不可思議,伸手想捂住脖子,卻無力地栽下馬來。
周圍瞬間鴉雀無聲。
劉奚緩緩收回右手的劍,左手的劍甚至還未出鞘。
他看著那些驚愕的平陽軍,冷冷下令:「既然沒聽過,也就不怕走漏風聲了,全部殺了吧。」
皇甫燕獰笑一聲,在殺字還沒出口的一瞬間,就沖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