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陽的日子,便是無休止的吃喝與奔走。
一面是慶祝他加官進爵的各種宴請,一面是應付中樞繁瑣的公文流程。
劉奚要去交割新舊官印,又要挨個去拜訪司馬越麾下的主要僚屬。
他第一個要拜訪的,便是主簿裴遐。
說起來,裴遐才算是他劉奚真正的舉主,亦算得上是半個老師。
鍾雅雖有舉薦之恩,卻只是薦他為吏,讓他入了這官場的門。
而裴遐,則是一步,便將他直接推到了東海王司馬越的面前。
當然劉奚也很清楚,河東裴氏,乃是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自己如今,不過是與裴遐這一支,有著不錯的私交罷了。
裴遐對他的態度,遠比之前要熱絡得多。
他親自將劉奚迎入府中,言辭懇切。
「你此番,不僅為朝廷立下大功,更是保全了我裴氏在河東的宗祠。」
當然還有一句沒說的話。
那些被送去裴氏塢堡的胡人奴隸,裴遐也十分滿意。
劉奚知道,這份人情算是做實了。
「殿下對你此次河東之行,讚不絕口。」
裴遐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點道。
「只是朝中之人,人多口雜。你日後行事,還需時時念及殿下的恩德,方能走得長遠。」
劉奚聽懂了裴遐的言外之意。
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暗示他,裴氏已經將所有籌碼,都押在了東海王司馬越的身上。
自然也希望劉奚,能更進一步,徹底成為自己人。
可自己還能怎麼表忠心呢?
獻計的是我,打仗的是我,連把屎盆子往司馬穎頭上扣的,還是我。
難道真要像潘滔、裴邈那般,正式列入東海王的僚屬,成為他府中一員?
劉奚搖了搖頭。
不行。
一旦正式成了司馬越的僚屬,自己身上,便永遠地打上了東海王一黨的標籤。
日後無論時局如何變化,這個標籤,都再也洗不掉了。
自己目前所得的這一切功勞,都是司馬越假借天子之名,對自己的封賞。
但為司馬越帶來的,卻遠比這些官職、金銀,要多得多。
別的不說,光是劉奚貢獻的那些統計圖表之法,便足以讓度支曹的效率倍增。
為即將到來的大戰,節省下無法估量的錢糧和時間。
更不用提,那些新式家具,早已成了東海王府彰顯身份的硬通貨。
當夜,劉奚在洛陽設宴,請遍了度支曹的那幾位交好的郎官。
酒酣耳熱之際,眾人談論的,都是即將到來的大戰。
「十萬大軍,號稱討逆,馬上就要出征鄴城了。」
衛釗抱怨道,「這些天我們度支曹,腳不沾地,忙得快要瘋了。聽說我們中不少人,都要隨軍出征,去管運糧。」
荀蕤也在席間。他看著劉奚,眼神中卻帶著些許凝重。
「賢弟,聽聞河東胡人,竟如此猖狂?」
劉奚點了點頭。
「恐怕不只是河東。」他的聲音,讓席間的氣氛,都冷了幾分。
「整個并州,還有冀州北方,到處都是胡人,已經成氣候了。而那些州郡長官。」
劉奚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發出一聲嘆息。
一切都在不言中。
席間另外幾名郎官,聽到這話,臉上的酒意都退了幾分,神色皆是一變。
他們這些在度支曹掌管錢糧帳本的人,比誰都清楚,并州刺史司馬騰那些人的名聲有多爛。
北方這些州郡的窟窿,到底有多大。
衛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像是要借酒壯膽,低聲說道。
「只盼著殿下能早日掃平鄴城。到那時,或許還能騰出手來,去整頓一下爛攤子。」
喝了一會,眾人皆有了醉意,鍾雅早早退場,只有劉奚和荀蕤還保持著清醒。
「我已從家中,又調來了三百部曲。」荀蕤沉聲道,「以備不時之需。」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問道。
「你那鎖子甲,如今可能量產?若能,我願出重金求購一批。」
劉奚心中一動,這位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大金主。
他沉吟片刻,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不瞞兄長,此甲工藝繁複,耗費極大。我河東新得的那些鐵礦,如今產出也有限,要優先供給殿下。」
倒不是優先供給司馬越,而是劉奚還要武裝自己的部下。
現在他手下的匠人,一個月也就最多能夠生產五十副。
倒不是因為手藝限制,而是材料限制,鐵環容易編制,好的鋼材卻很難獲得。
荀蕤聞言,立刻會意。
「這些都不是問題。」他說道。
「我可先調撥一批精鋼給你,再派幾名善於編織甲片的老師傅,去你工坊幫忙。我只要你,先為我麾下部曲,趕製出一百副。」
他看著劉奚,繼續說道。
「至於錢款,我先付三十萬錢,作為定金。若你還缺錢周轉,我荀家還可再借貸一筆給你。」
劉奚的心中,微微一震。
他聽懂了荀蕤的言外之意。
送鋼,送人,送錢,甚至還主動提出借貸。
這不再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提攜與幫助。
這是平等的交易,甚至是一種投資。
「此事非同小可,也非你我私交。」
他看著劉奚,「明日我會讓府中管事,備好一份正式的契書,送到你的府上。價錢、數量、交割時日,都一一寫明。你我兩家,簽字用印,方為妥當。」
劉奚的心中,微微一震。
從那個在街頭巷尾,需要靠著荀蕤,才能嚇退一個惡少的落魄劉氏後人。
到今天,至少能夠充當荀氏的盟友了。
自己的地位,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劉奚臉上的為難之色,漸漸退去。
他端起酒杯,臉上露出了與對方同等的笑容。
「如此,甚好。」
荀蕤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解決了錢的問題,荀蕤又像是想起了什麼,笑著說道。
「說來有趣。當初得罪你的那個羽林郎司馬耀,你我二人因他相結識。前些時日,因御前失儀,被殿下下獄了。論起來,你如今官拜騎都尉,按制倒還算是他的上官呢。」
此言一出,劉奚先是一愣,隨即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靠著血脈恩蔭爬上來的人,根基不穩,一朝失勢,便是如此下場。
他突然想起了新安縣令錢瓚。
那個倒霉蛋,當初也是靠著司馬穎提拔,才坐上了縣令之位。
如今洛陽風聲鶴唳,司馬越正在大肆清洗異己。
自己或許可以請裴遐幫個忙?
忙完了官面上的應酬,劉奚才終於回到了城外的試弩棚。
他剛一進營門,莫延年便迎了上來。
這位昔日禁軍中的老卒,如今已是劉奚最信任的親衛之一。
劉奚離開洛陽,便是他在管理營地。
「郎君,此行辛苦。你都清減了。」
劉奚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
這幾個月,都在山中奔波,風餐露宿,他確實瘦了不少,皮膚也曬黑了些。
但整個人,卻沒了半分當初的文弱之氣。
反而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眼神銳利,氣勢逼人。
「無妨。」
劉奚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只是瘦了些肉,筋骨反倒結實了。」
他沒有再多寒暄,直接向營中走去。
「帶我看看,我不在的這些日子,營地現況如何。」
他帶回來的那一百名胡騎,已被編入了趙辰麾下。
張虎和皇甫燕都留在了河東,陪著李矩練兵。
那些桀驁不馴的胡騎,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好奇。
但很快,便被老兵們那套不講情面的軍法,訓得服服帖帖。
到了飯點,更是讓他們大開眼界。
「肉,居然有肥肉。」
一個羯人看著自己陶碗裡那塊顫巍巍的肥肉,眼睛都直了。
「這米,是精米,沒有沙子。」
營中的伙食,竟比以前頭人吃的還要好。
都是實打實的精糧,甚至還有雞蛋。
劉奚看著這一切,心中滿意。
當初留下來的那十幾名禁軍,如今正好都成了什長、隊率,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自己身邊,則還打算是帶著向琅、陳彪那群半大的少年。
畢竟在洛陽城裡,整日帶著一群高鼻深目的胡人招搖過市,太過扎眼。
回到自己的營帳,向純也早早等候。
「叔公,我不在的日子,辛苦你了。」
「皆是些小事罷了。按你的吩咐,已從城外的流民中,尋了二十多名手腳麻利的婦人,都是做慣了縫補活計的。另外還尋了十個膽大心細的屠夫,都已安置在後營。」
劉奚點了點頭。自己的軍醫隊,總算有了第一批班底。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了少年們興奮的吵嚷聲。
劉陽第一個沖了進來,臉上滿是崇拜和好奇。
「兄長!聽說你在河東,幹了好大一樁事!」
劉奚看著眼前這群圍過來的少年,他們一個個眼神發亮,顯然都對自己這次的冒險,充滿了浪漫的想像。
「你們,都很好奇?」劉奚問道。
眾少年齊齊點頭。
劉奚的臉上,突然露出了奸笑。
「桀桀。」
他從懷中,取出了一卷厚厚的釘裝書,丟在桌子上。
封面上,寫著幾個大字:《河東討寇實錄》。
「好奇,是吧?」劉奚拍了釘裝書。
「想知道的,都在這裡面。自己抄,自己看。」
他看著那群瞬間蔫了下去的少年,補充道。
「後日一早,我要考校。裡面的人物、時間、地點,答不上來的。」
他指了指帳外的校場。
「繞著它,跑十圈。」
劉奚看著這群愁眉苦臉開始抄書的少年,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現在自己手裡不缺能打的人了,不急著訓練他們如何提升武藝。
當然也不是說就不練了,只是更需要這些人能夠從事一些文吏的工作,或者是充當有文化的軍官。
自己在河東,先前借了一批書吏,結果都是王卓的人,反而被背刺。
後面讓薛亢那個莽漢來幹這事,字寫的和狗爬一樣,自己壓根就認不出來。
還是自家人,靠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