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丙午日,東海王司馬越,假天子之名,大赦天下,改元復為永安。
復立廢后羊獻容,及廢太子司馬覃。
消息傳出,洛陽城中,人心振奮。
而劉奚,此刻卻不在城中。
他站在洛陽城西的張華渠邊,看著渠中的流水,思索著整座城市的布局。
此渠為張華所挖掘,而劉奚穿越以來得到的最大讚許,就是有張華之才。
洛陽之固,不僅在城牆,更在於水系。
城南,有洛水自西向東,橫貫而過。
又有伊水自南而來,匯入洛水,是為伊洛。
最終伊洛二水,再向東匯入黃河。
城北則有谷水,源出崤山,自西北而來,繞城北而走。
洛陽地勢,西北高,東南低。
谷水之位,遠高於洛陽城和南邊的洛水。
因此若遇暴雨,谷水便容易泛濫,直接威脅到地勢較低的北宮。
故歷代都城於此,皆引谷水,開鑿渠道,形成一個複雜的人工水網。
這些渠道,既是環繞京師的漕運水道,又是拱衛宮城的湯池之固。
其中最大的一支,名為陽渠,甚至穿城而過。
而城西的張華渠,便是整個水系中,承接谷水、將其南引注入洛水的最重要的一段。
大戰在即,一條通暢的運河,既是運糧的生命線,也可能是敵人突襲的捷徑。
負責的便是這上萬大軍的後勤轉運。
張華渠西側,一座巨大的港口,日夜喧囂。
碼頭上,數百名被徵發來的民夫,如同螻蟻般,背負著沉重的糧袋,在官吏的呵斥下,麻木地來回穿梭。
按照晉律,他們沒有任何工錢,甚至還要自帶乾糧。
東海王選擇秋收之後再行徵發,已經算得上是「仁慈」。
但劉奚很清楚,無論這場仗是勝是敗。
這些民夫中,都將有無數人,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
一場大疫,一次風寒,一點點勞累,都能輕易地奪走他們的性命。
「第五船隊,裝載軍械,即刻出發!」
劉奚對著身旁的軍侯,下達了命令。
看著眼前這座由五條支渠匯成的巨大港口,無數船隻,正將洛陽武庫的兵器、太倉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送上大船。
這些船,將沿著當年曹操開鑿的運河,運輸糧草輜重。
此時的黃河,還未像後世那般泥沙淤積,通航便利。
船隊一路向東,便可直抵河北,支援鄴城。
關中、洛陽和鄴城,靠著運河連接為一體。
如今三個地方,卻被三個宗王占據,征戰不休。
張華渠的碼頭上,劉奚正對著輿圖,與幾名部下交代各種事宜。
在他身後不遠處,站著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正是薛家的主母,周夫人。
她身後,還跟著一隊薛家的家丁。
但所有人都只是靜靜地站著,不敢上前打擾。
等劉奚交代完事,轉過身來,周夫人才連忙上前行禮。
「校尉公務繁忙,妾身不敢叨擾。」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
自從河東的消息,一樁樁一件件地傳回洛陽。
周夫人的心中,早已沒了半分當初在宴席上的試探與算計。
剩下的,只有敬畏。
度支校尉,在劉奚自己眼中,或許只是個加官。
但在她這等地方豪族看來,這是六品印綬,是能與一郡太守平起平坐的京官,更是東海王殿下信重無比的象徵。
更何況自己那個只知舞刀弄槍的兒子薛亢,跟了他一趟,竟也搖身一變,成了朝廷的九品官。
這份恩情,這份手段,早已讓她不敢再提半個選婿的字眼。
劉奚點了點頭。
「夫人有心了。河東之事,多虧了薛家的鼎力相助。」
周夫人心中瞭然,如今薛家,尤其是薛亢這一支,已經和劉奚綁死了,榮辱與共。
所以不需要劉奚招呼,她自然送來了大批人手。
甚至這些人的死活,都交到了劉奚手中。
碼頭上,除了薛家的周夫人,還有另外一撥人,早已在此等候。
為首的正是如今的監造丞,張穆。
這位當初還只是個度支曹末等書佐的年輕人,因劉奚的舉薦,如今也戴上了九品的官印。
他身後,還跟著十數名度支曹的書吏。
「校尉。」張穆上前,行了一個標準的官禮。
劉奚點了點頭,直入主題:「人都帶來了?」
「都帶來了,皆是曹中精於算學的幹吏。」
劉奚指了指碼頭旁,堆積如山的帳目竹簡。「那就開始吧。」
他看著那如同小山一般的竹簡,眉頭緊鎖。
他發現,自己負責轉運的這批軍糧,數量似乎有些太多了,多到讓他有些不安。
「校尉,」張穆看著那堆積如山的竹簡,也有些頭疼。
「這麼多帳目,若要一一核對,怕是要數日之功。」
「不用那麼麻煩。」劉奚說道。
「將所有竹簡上的數目,都給我謄抄到紙上,用我之前留下的表格之法,重新統計。」
他又對張穆,說起了一個全新的概念。
「我再教你一法,名為複式記帳。凡有出入,必有來去,兩者必相等。以此法計帳,可確保萬無一失。」
「複式記帳?」張穆聽得雲裡霧裡,虛心求教,「敢問校尉,何為來去?」
劉奚笑了笑,拿起一枚算籌,在地上畫了一個圈。「比如,這是我們的糧倉。」
他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這是洛陽的太倉。」
「以往計帳,太倉運來一百石米,你便只在我們的帳本上,記入帳,一百石。對不對?」
張穆點頭。
「但若太倉的記帳官吏,自己記錯了,記成了一百二十石。你我兩邊,帳目便對不上了。想要查錯,便要將兩個月的竹簡,全部翻出來,一一核對,費時費力。」
「我的法子,則是每有進出,記兩筆帳。」
劉奚說道,「太倉運來一百石米。我們的糧倉帳本,要記入帳,一百石,來自太倉。同時,我們也要為太倉,另立一冊,記出帳,一百石,送往我部。」
他看著張穆。
「如此一來,每一筆錢糧的來龍去脈,都清清楚楚。月底核算,所有帳冊的入,與所有帳冊的出,其總數,必然相等。若是不等,便說明,帳記錯了。哪裡錯了,一看便知。」
張穆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兩個簡單的圓圈,和那幾根代表著錢糧流轉的算籌。
他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他面前,緩緩打開。
劉奚看著他那副震驚的模樣,心中卻很平靜。
他之所以要大費周章地,搞出這套記帳法,原因很簡單。
要保證,自己經手的每一粒米,每一文錢,都絕對的穩妥。
這個時代的後勤,就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無數漏洞的篩子。
十萬石軍糧,從洛陽出發,一路轉運到河北前線。
真正能送到士卒嘴裡的,能有一兩萬石,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剩下的八九萬石,要麼是在途中被各級官吏、軍頭,層層盤剝貪污。
要麼便是因為管理混亂,在運輸儲存中,白白損耗掉了。
這並不誇張,當初諸葛亮北伐,運二十石,才有一石能到士兵手上。
正所謂費糧二十鍾致一石。
這倒不是因為晉國效率高,而是因為諸葛亮走的是山路,路上民夫和牲口又要消耗不少。
劉奚的這套複式記帳法,便是要將這個篩子,每一個漏洞,都堵得嚴嚴實實。
哪怕是運糧的船沉了,那也必須在帳本上,清清楚楚地記上一筆。
某日,某船隊,於某地,因何故,損失軍糧幾何。
每一筆帳,都有來處,有去處。
如此一來,任何貪污和浪費,都將在帳目上,暴露得一清二楚。
劉奚自己做過假帳,自然也知道如何提防做假裝。
只有一切的數據,老老實實記錄在冊,才會讓他感到安心。
到了黃昏,碼頭上的勞作,終於停了下來。
劉奚站在渠邊,看著那些蜷縮在角落裡、衣衫襤褸的民夫,眉頭緊鎖。
一整天下來,進度慢得令人髮指。
他派去清點的人回報,這次徵發來的民夫,青壯極少,大半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者,或是尚未成年的少年。
這些人,連背負一袋三十斤的糧袋,都走得搖搖晃晃。
現在這年頭,青壯大部分都跑到山裡去了。
一聽到徵發民夫,還有幾個人敢出來。
自己又不是那些豪族,動不動可以奴役數千佃戶。
船在等米下鍋。人卻抬不動米。
而他負責轉運的軍糧,總數更是多得嚇人。
劉奚突然思索到,這恐怕不是疏忽,這是陽謀。
有人就是要把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死死地扣在他的頭上。
但是自己從洛陽起事以來,得罪的人似乎太多了,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到底是誰。
他沒有發怒,只是轉身,對身旁的張穆下令。
「傳令下去,所有人,就地紮營。」
他指著碼頭旁的一片空地。
「把我從帶來的那些快拆帳篷,都搭起來。再請周夫人的部曲動手,為這些民夫,建一座能遮風擋雨的營地。明天早上也不要讓他們搬運糧草了,去周圍的山上給我砍些木頭來。」
夜色深沉,劉奚快馬加鞭,返回了試弩棚。
直接闖入了燈火通明的工坊。
「所有匠人,立刻到主帳議事!」
李達、黃茂,連同荀氏派來的幾位老師傅,都被他從睡夢中叫醒。
當他們睡眼惺忪地走進主帳時,看到的,是鋪了滿地的圖紙。
「都別睡了。」
「按圖上所畫,連夜趕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成品,若是成功了,人人賞三百錢。」
劉奚現在手下的工匠已經不少了,少府之人,招募的流民,再加上荀蕤支援的,一共有五十人。
整個工坊,一夜未眠。
甚至連向純,都來打鐵支援。
次日,天還未亮。
劉奚灌了兩大口濃得發苦的茶水,用冷水抹了把臉,便帶著人,再次返回了碼頭。
他的身後,跟著數十輛大車。
車上裝滿了連夜趕製出來的、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構件與工具。
當劉奚帶著車隊,回到碼頭時,聽到一陣陣悽厲的慘叫,還有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
只見一群穿著制式盔甲的士兵,正在用皮鞭,瘋狂地抽打著那些本就疲憊不堪的民夫,逼著他們去搬運糧袋。
劉奚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對身旁一名身材高大的羯人說道。
「黃熊,去,讓他們住手。」
那羯人,正是當初被他賜姓的石熊。
黃熊點了點頭,大步上前,在那鞭子再次落下時,一把抓住了鞭梢。
「放肆!」
對面的領頭軍官厲聲喝道,他身後數十名士兵,立刻圍了上來。
劉奚麾下的騎士,也毫不示弱,立刻上前,雙方劍拔弩張。
那軍官看到劉奚,神情突然變得恭敬起來。
「劉校尉,我乃苗願將軍麾下都伯,奉命前來督運。貴部的事情辦得太慢了,再這樣延遲下去,恐怕會耽誤殿下的大事。」
「延遲?」劉奚看著他,突然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身後那些大車上的金屬構件。
「今日,我便讓你看看,什麼叫效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