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中,新建的銅雀三台,比之昔日魏武之時更顯奢華。
皇太弟司馬穎,正斜倚在鋪著蜀錦的軟榻上,欣賞著堂下舞姬的妙曼舞姿。
那些舞姬都是從邯鄲精心挑選而來,一個個肌膚勝雪,腰肢如柳。
河北果然是出美女啊。
她們在絲竹聲中翩翩起舞,彩袖飛揚如彩蝶。
司馬穎才二十五歲,和已中年的司馬越完全不同。
他年輕英武,面容俊朗,頗有幾分司馬師的風采。
從成年之後,司馬穎就是整個晉國上下,最讓人矚目的新星。
討伐篡位的趙王司馬倫,收斂無辜的士卒屍骨,拿出十五萬石的糧食救濟百姓。
那時,天下人都視他為撥亂反正的救世主。
連素來嚴厲的朝臣們,也對他讚譽有加。
然而,這一切都是偽裝罷了。
司馬穎走的是王莽的路線,積累聲望,然後取而代之。
可惜,中樞的權臣變了又變,司馬穎沒有王莽那個耐心。
後面懶得裝了,直接提兵攻伐洛陽,加皇太弟,廢掉太子。
百官在鄴城,對他俯首,可以說他已經有了身為皇帝的名和實。
之後司馬穎便沉迷於修建這座超越前人的宮殿群,提前過上了皇帝般的奢靡生活。
還招募了一大堆方士,幫他煉丹,步熊就是其中之一。
金玉滿堂,美人如雲,每日歌舞昇平,不問政事。
不過短短半年,一切都變了。
他倚重的猛將石超,在洛陽不戰而逃,六萬精銳損失大半。
那些當初在他面前和狗一樣卑微的世家,居然聯合起來,起兵討伐自己。
人心,漸漸背離。
怎麼會這樣呢?
司馬穎端起一盞上等的葡萄酒,看著酒液在金盞中蕩漾,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茫然。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武皇帝司馬炎。
父親不也是在平定天下之後,便開始沉溺於後宮享樂嗎?
羊車幸御,荒淫無度,卻開創了太康盛世。
妖后賈南風如此無道,竟有十年太平。
自己不過是在走一條,為帝王者都會走的路罷了。
難道自己還不如一個妖后,不如一個傻子?
不可能,這不可能!
可為什麼,他心中總有一種不安,仿佛有什麼大禍將至?
堂下的舞姬們正舞到最精彩處,她們的紗裙在燈火中如雲霞般飄擺,足踝上的金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司馬穎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到這賞心悅目的場面上,試圖驅散心中的陰霾。
就在此時,大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名渾身泥土的將軍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連通報都沒有,直接闖入了內殿。
「殿下。不好了。天……天子,親率大軍,自洛陽北征而來,前鋒已過朝歌。」
舞樂聲戛然而止。舞姬們驚慌失措地停下動作,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哐當。」
司馬穎手中的金盞掉落在地,美酒濺了一地,在光滑的玉石地面上蔓延開來。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整個人如遭雷擊,第一反應竟是想要起身,從後殿逃跑。
到了朝歌,再往前就是盪陰,過了盪陰就是鄴城!
「殿下。殿下不可。」
幾名心腹部將連忙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司馬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勉強穩住身形,但雙腿仍在微微發抖。
「速召百官議事。」
他強自鎮定,聲音卻有些顫抖。
舞姬們被匆忙趕了出去,很快鄴城中所有能主事的文武,都被召集到了大殿之內。
有些人匆忙趕來,衣冠不整;有些人面如土色,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
東安王司馬繇第一個出列。
他年歲頗長,五十多歲,一縷打理得極為漂亮的長須垂至胸前,鬚髮雖已花白,但精神矍鑠。
司馬繇曾任宗正,掌管宗室事務,在司馬宗室之內名望極高,連司馬穎平時也要對他禮讓三分。
他整理了一下朝服,深揖道。
「殿下,天子親征,此乃大義所在。自古以來,君為臣綱,父為子綱。我等為人臣子,豈可與天子為敵?唯有卸甲歸降,向天子請罪,或可保全宗室血脈,方為正途。」
因為他壓根就不是司馬穎派系的人,只是因為他母親在鄴城去世了,才在鄴城守孝而已。
現在被司馬穎拉來出主意,直接開始勸人投降。
司馬繇的母親是諸葛誕的女兒,算起來,他還算諸葛亮的晚輩。
可惜嗎,這謀略能力,比不上諸葛亮的半分啊。
此話一出,大殿之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不少原本還主戰的將領,臉上都露出了動搖之色。
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
說白了,大家都沒有必要和司馬穎綁的那麼死啊。
船要沉了,早點跳船才是王道。
司馬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司馬繇,又看了看周圍那些交頭接耳的部下。
這些人,有些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有些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但現在他們的眼中都流露出動搖和恐懼。
他感覺自己苦心經營的根基,正在被司馬繇的一句話,徹底抽空。
「若是投降,真的能保全嗎?」有人小聲問道。
「司馬越那人,向來心狠手辣……」另一人擔憂地說。
「可若是抵抗,豈不是以下犯上,名不正言不順?」
大殿內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司馬穎感到自己的威信正在一點點流失。
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
就在他即將絕望之際,司馬王混與參軍崔曠的怒喝,如同一道驚雷,在他耳邊炸響。
「不可。」
王混猛地站起,鬚髮皆張。
「天子不過是司馬越手中的傀儡。此次名為天子親征,實則是司馬越借天子之名,行清除異己之實。我等若降,便是向司馬越投降,屆時你我,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崔曠也激動地附和道。
「王司馬所言極是。司馬越此人,心如蛇蠍,手段毒辣。當年長沙王如何?竟然被他獻給張方活活燒死了。我大軍尚在,兵強馬壯,何懼一戰。」
如同裴氏和司馬越交好一樣,清河崔氏和司馬穎的關係也算不錯,司馬穎的頭號謀士盧志娶得就是崔氏女。
所以崔氏是無論如何,都不希望司馬穎束手就擒,不如幫了這麼多,豈不是白幫了。
這兩人的話如甘露般澆灌在司馬穎乾涸的心田上。
對,不能降。
投降司馬越,也是死。
既然都是死,為何不拼死一戰,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戰?」司馬穎的心中,一片冰冷。
「拿什麼去戰?」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家底。
石超兵敗,他麾下的主力,早已折損大半。
如今留在鄴城的,不過數萬殘兵敗將。
因為司馬穎雖然經常打仗,但是戰術並不高明,只會一招全軍突擊。
所以打了幾次,主力損失慘重,這就是八王之亂的另外一個核心原因。
一群菜雞指揮,掌握著大軍,打成了膠著之勢。
而司馬越,卻號稱有十萬大軍。
其中更是有最精銳的中外禁軍!
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划過他的腦海。
劉淵。
那個被他扣在鄴城,名為五部大都督,實為質子的匈奴人。
司馬穎想起,劉淵的兒子劉聰,如今也正在自己帳下,任一個不高不低的右積弩將軍。
劉聰手下可是實打實有幾千兵馬,他此前在關中,前段時間才來的鄴城投奔劉淵。
積弩將軍,本是禁軍序列。
讓一個匈奴人來擔任,本就有些不倫不類。
這對父子,在匈奴五部之中,有著神明一般的威望。
他們曾不止一次地向自己請命,希望能返回并州,為自己收攏部眾。
司馬穎之前,一直沒當回事,他信不過這些胡人。
可現在,他沒得選了。
「都是你們逼我的!都是你們這些洛陽逆賊逼我的!」
司馬穎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困獸猶鬥的光芒。
他看著堂下爭論不休的眾人,臉上的驚恐與茫然,漸漸被一種瘋狂所取代。
地面上的酒漬還未乾涸,如同鮮血一般刺眼。
「來人。」
司馬穎猛地站起身,「速召右積弩將軍劉聰,前來見我。」
很快,劉聰便被帶到了殿前。
司馬穎看著眼前這個高大健壯的匈奴青年,不容置喙地下達了命令。
「劉聰,我命你即刻返回并州,代我發兵。告訴你的父親,告訴匈奴五部。只要他們肯為我出兵,擊退司馬越。他日我若登基,便許他們整個并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