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份來自司馬越中軍大帳的調令,以八百里加急的形式,送到劉奚面前時。
他正在碼頭上,指揮著民夫裝卸糧草。
前來傳令的,正是熟人,裴遐的族弟裴豫。
「劉校尉!我又給你帶來了個好消息。」
裴豫的聲音,滿是興奮。
之前他給劉奚帶來了升官的詔書,劉奚也很想知道是什麼好消息。
「殿下有令,命我等即刻啟程,前往盪陰,共觀鄴城受降之大典!」
「受降?」劉奚感到有些錯愕,「司馬穎降了,怎麼這麼快?」
「早晚的事。」裴豫笑道。
「殿下神武,十萬大軍壓境,司馬穎焉有不降之理?殿下這是要讓我等,親眼見證他重整乾坤的蓋世之功啊。」
劉奚看著眼前這條由民夫和船隻組成的補給線,沒有說話。
這不是有病嗎?正常人都是未慮勝,先慮敗。
怎麼現在直接跳過了打仗,跳過了勝利,直接進入受降環節了?
按這個邏輯,明天是不是還要準備慶功宴的酒菜,後天就開始商量三辭三讓了?
他想找個藉口,比如軍糧未曾備齊,或是港口淤塞,將此事拖延過去。
裴豫看出了他的心思,從袖中又取出了另一張詔書。
「殿下還特意下了道命令。」
他展開詔書,念道:「今以向純為散騎侍郎。其敦厥誠心,宣揚雅操,翼贊機衡,以稱所任……」
劉奚的心猛地一沉。
散騎侍郎,是個清貴官職,當初鍾繇的兒子鍾毓十四歲就當了散騎侍郎。
可問題是,現在為什麼要突然給向純遙加一個官職?
「我叔公人呢?」
等等,劉奚突然想到昨天早上,東海王府就有人邀請向純,劉奚沒當回事。
因為向純在劉奚身邊,本來就負責這些聯絡事宜,算是玄德公身邊簡雍和孫乾的混合體。
當夜,向純沒有回來。
這也正常,喝醉了就在客人家休息的事情,劉奚也幹過。
「當然是已經上路了。」裴豫說得理所當然。
只是上路兩個字,聽起來如此刺耳。
「散騎侍郎乃是天子近臣,需隨侍左右。殿下派了專人,昨天上午便已將向先生請去船上去了,想必不日就會到朝歌。」
「這麼大的事,為何不與我商議?」劉奚的聲音冷了下來。
「劉兄,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裴豫滿臉誠懇,仿佛真心為劉奚著想。
「此戰功成,向先生必能得一個清貴顯職。到時候,他老人家便可安坐府中,品茶論道,再也不必為那些俗務操心了。」
劉奚看著裴豫臉上那副我為你好的表情,心中只剩下一片憤怒。
當然這憤怒並不是對著裴豫的,而是憤怒於事情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這是司馬越特意把向純抓去當吉祥物了。
向純雖然身子骨還算硬朗,但那是在鄉野打鐵練出來的。
他不是武人,身邊更沒有一個能打的部曲。
一旦軍前有變,第一個死的,就是他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名士。
既然如此,自己必須要去了。
等等,劉奚突然明白了。
竹林七賢……碩果僅存的司徒王戎已經動身。
山濤之子,奉車都尉山允隨侍天子身側。
阮咸之子阮瞻本就是東海王幕府的清談客。
嵇康之子嵇紹更是天子近侍。
如今,再加上向秀之子向純。
司馬越,這是要做一場大型的政治表演。
說實話直到此刻,劉奚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司馬越會輸。
十萬裝備精良的禁軍,這放在漢末,足以踏平整個中原。
但腦中那些零碎的歷史記憶,卻又在不斷地提醒他。
就在今年,劉淵,將會正式建國。
十萬精兵,兵強馬壯,錢糧充足。他怎麼會敗?這不符合現實。
直到此刻,接到這份荒唐的命令,劉奚才終於想通了。
就因為這種騷操作。
大戰在即,兵鋒正銳,不想著如何一鼓作氣,直搗黃龍。
竟想著把百官都拉到陣前,搞什麼觀禮受降的把戲。
劉奚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司馬越,確實是個不錯的領導,能夠團結上下,對待自己亡國之後,提拔也很迅速。
甚至可以說,如果劉奚是在其他幾個司馬家王爺麾下,絕對不會短時間內就拿到這麼高的官職。
但司馬越絕不是一個合格的將領。
把戰爭,當成了朝堂上的政治鬥爭。
他以為,只要擺出足夠強大的儀仗,敵人便會不戰自潰。
可司馬越忘了,戰爭是會死人的。
裴豫也沉浸在要當從龍之臣的喜悅裡面,還在那裡擠眉弄眼。
「校尉早日動身吧,說不定還能去鄴城得到殿下的賞賜。」
下午,劉奚召集了自己手下所有的將領,在主帳內匯合。
周廣宗、莫延年、趙辰和劉陽四人皆至。
帳內的氣氛,極為凝重。
「郎君非去不可嗎?」周廣宗第一個開口,他那隻完好的手,緊緊按在刀柄上。
「你乃千金之軀,何必去冒這個險?」
「是啊。」莫延年也勸道。
「不如郎君留在洛陽,由我與趙辰護送向先生北上。如此即便有變,我等亦可護得先生周全。」
劉奚搖了搖頭。
「叔公本在鄉野,與世無爭。是我為了洗刷自己身上的污名,才強邀他出山,入了這洛陽的泥潭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眾人面前。
「若不是我,他還在向家莊打鐵。就算叔公有意避世,以他的名氣,隨便找個大郡當一主簿,為一長史都綽綽有餘,卻屈居我麾下,當一個小小的尚方丞。我不在洛陽,是他為我奔走,操勞少府之事。」
他看著周廣宗和莫延年。
「我若不去,便是讓叔公一人,去替我擋這明槍暗箭。此事我意已決。」
劉奚沒有再多解釋,而是開始下達命令。
「右軍曲長,趙辰。」
趙辰出列,抱拳:「末將在。」
因為在河東屢屢立下戰功,趙辰已經被提拔為了曲長,管理整整兩百人。
「門尉,周廣宗。」
周廣宗出列,聲如洪鐘:「末將在!」
門尉,也就是負責守衛中軍的官職。
屬於劉奚的親兵,也負責管理旗幟儀仗。
劉奚看著二人:「你二人,各點五十精騎,一人三馬,備好甲冑,隨我同行。」
「喏!」二人齊聲得令。
「主簿,莫延年。」
那昔日的老卒,如今已換上了一身袍服。
他沉穩出列:「在。」
「你留下,協同薛氏部曲,守好試弩棚。此地是我等根基,不容有失。」
劉奚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若真有變故,憑你一人斷難抵擋,到那時不必死守。你可持我信物,去投奔度支曹的荀蕤荀郎官,他府中尚有數百部曲可用。」
「郎君放心。」莫延年鄭重地回道。
「尉史,劉陽。」
劉陽,神情肅穆地出列。
尉史,掌文案、簿籍、奏報和法令執行,乃是都尉的副手。
作為劉奚的堂弟,他出任此職,最是合適。
劉奚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堂弟,將最重要的的命令,交給了他。
「你負責與河東李矩將軍的一切文書往來。若洛陽有變,立刻以最快速度,通報於他。」
他看著劉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若半個月內,我還沒有傳來任何消息,荀郎官那裡也守不住的話。立刻帶著營中所有人,去與李矩將軍匯合。這洛陽的基業,不要也罷。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喏!」
眾人皆已退下。
空曠的營帳里,只剩下劉奚一人,和跳動的燭火。
他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半年來,在洛陽城裡,他周旋於公卿之間。
算計著生意,和那些士人清談,搞著一些不痛不癢的小動作。
就是是在河東,上千胡人和幾十萬大軍比起來,也都是小打小鬧罷了。
此刻劉奚突然明白,相比於真正的刀光劍影,生死搏殺,那些所謂的唇槍舌劍,是多麼的溫柔。
次日清晨,天色剛剛放亮。
整個試弩棚營地,卻早已是一片繁忙。
只有磨刀石與鋼鐵摩擦的「沙沙」聲,還有甲片碰撞的清脆聲響。
劉奚親自走在隊列之中,挨個檢查著每一個即將出征的士卒。
他從一名士卒手中,接過一柄環首刀,用指腹輕輕彈了彈鋒刃。
「不夠利。」他淡淡說道,「再磨。」
他又走到另一人面前,伸手扯了扯對方札甲上新換的皮繩,確認其足夠堅韌。
馬廄那邊,一百匹精選出的戰馬,正在享受著它們出征前,最豐盛的一餐,摻了黑豆的精料。
按照劉奚的命令,每個出征的士卒,都背上了足足七日的乾糧。
周廣宗有些不解:「郎君,此去朝歌,沿途皆有驛站兵營,何必……」
「有備無患。」劉奚打斷了他。
所有準備,都已就緒。
一百名騎士,一人三馬。
一匹主戰,兩匹副馬,皆披掛整齊,馱著兵刃甲冑。
劉奚很清楚,以自己麾下這一百騎一人三馬的機動力,急行軍之下,數日便可抵達朝歌。
他心中自嘲一笑。事情,總是會超出預期。
一開始只想在洛陽,安安穩穩地賺錢,積蓄實力。
卻莫名其妙地,被任命為度支校尉,管起了數萬大軍的糧草。
在這方面好不容易理出了些頭緒,剛剛有點起色。
結果一紙調令,又要被裹挾著,去鄴城參與一場前途未卜的大戰。
可不去,又不行。
想到此處,劉奚搖了搖頭,不再多想。
就在他準備下令出發之時,營門口,卻駛來了一輛華貴的馬車。
車簾掀開,走下來的,竟是宋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