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
山路在嶙峋怪石與虬結古木間蜿蜒,越發難行。
許硯借著清冷的月輝,更依賴草木無聲的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
遠山盡頭,蒼莽府的巨大輪廓如一頭蟄伏的太古凶獸,月光只敢為它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剪影。
他下意識按緊了懷中的《青森草木志》。
書頁里夾著草藥圖譜,精怪見聞,還有他新謄抄的《破邪錄》殘篇。
那份重量,是實實在在的責任。
月光穿透針葉林的縫隙,在厚厚的松針上灑下斑駁碎影。
許硯的身影融入密林,只留下一串迅速被黑暗吞沒的腳印。
蒼莽山邊緣,萬籟俱寂,連蟲鳴都已噤聲。
許硯背靠一株三人合抱的老松,粗糲的樹皮硌著後背未愈的灼傷,一陣鈍痛傳來。
凝神丹的清涼藥力在經脈中遊走,卻沖不散盤踞在肌理深處的那股滯澀邪氣。
他攤開手掌,掌心殘留著操控草木時凝聚的淡綠光暈。
光暈比在青江府時凝實了些,可面對吳上師那詭異的黑氣,這點進步無異於杯水車薪。
「引氣境巔峰……」
他指尖划過粗糙的樹皮,聲音低沉,幾乎被山風吹散。
「還是不夠。」
丹田深處,那縷融合了龍氣與草木生機的氣流已飽脹欲裂,卻被一層無形的壁壘死死鎖住。
築基境的門檻,堅如天塹。
靜心訣運轉到極致,引來的稀薄靈氣如涓涓細流,撞在那壁壘上,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起。
「呵,才幾個月……」
許硯嘴角扯出一絲苦澀。
前世那個堅定的無神論者,如今竟為這仙道門檻愁腸百結。
命運的荒誕,不過如此。
夜風卷過松林,帶著露水的濕寒。
許硯心念微動,草木語無聲地向四周鋪展。
方圓十丈,草木的氣息如潮水般湧入他的靈台。
松針傾訴著風的軌跡。
苔蘚傳遞著地底的微顫。
腐葉下的螻蟻,都在用獨特的頻率告警著遠處掠食者的動向。
倏地,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蠻橫地闖入他的感知!
源頭在西北,百丈之外。
那氣息生機勃發,遠勝尋常草木百倍,似凍土下掙扎而出的第一抹新綠,帶著一往無前的鋒芒,內里卻又蘊藏著大地的厚重。
許硯心跳陡然加速,斂息起身,循著那氣息潛行。
草木語賦予他踏葉無聲的輕盈,每一步都精準避開枯枝與亂石。
越是靠近,周遭景致愈發奇異。
針葉林間,竟夾雜了闊葉喬木,藤蔓如蛇,纏樹攀援。
空氣里瀰漫著泥土的腥甜與草木的馥郁,濃得化不開。
山坳深處,許硯停步。
坳心,一汪丈許見方的清潭,如鏡面倒映殘月。
潭畔,一株奇植卓然而立。
它的莖是剔透的碧玉,葉是無暇的翡翠,通體流光。
頂端三顆指肚大小的赤紅果實,正流轉著溫潤的紅光。
那磅礴的生機源頭,正是此物!
「這是……」
許硯迅速翻開《青森草木志》,借月光疾掃,終於在末頁的角落找到了記載。
赤血靈參!
百年花開,百年結果,唯生於靈脈匯聚之地。
其果,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更是修士沖關破境的無上珍品!
手記最後,一行硃砂批註,筆力透背:
靈參有靈,自擇其主。無緣強取,果化血水!
望著那三顆飽滿欲滴、紅光流轉的赤血果,許硯的心臟撞擊著胸膛,每一聲都沉重如鼓。
他清晰地感知到,果實內蘊含的磅礴生機,正與自己丹田內那股飽脹的氣流產生著天雷地火般的共鳴!
那層堅不可摧的壁壘,竟在此刻發出了細微的、不堪重負的震顫!
「機緣!」
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並未貿然上前,而是盤坐潭邊,運轉靜心訣。
意念化作橋樑,以草木語,探向那碧玉莖葉。
靈參沒有抗拒。
一股清晰的歡悅之情,反向傳遞而來,如同久候的故交,終於重逢。
許硯心中大定,將自身氣息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龍氣的威嚴。
草木之力的親和。
還有一絲源自異世,令此界生靈天然好奇的獨特神魂韻味。
一刻鐘後。
靈參頂端,一顆赤血果紅光驟盛!
它輕輕一顫,「噗」的一聲,自行脫落枝頭,被無形絲線牽引,穩穩飛入許硯掌心!
入手溫潤。
下一瞬,一股精純浩蕩、沛莫能御的生機洪流,自掌心轟然湧入經脈,直衝丹田!
「轟——!」
平靜的丹田,如被投入萬鈞巨石,瞬間炸開!
氣流瘋狂翻湧,赤血果的生機化作決堤的太古洪流,挾帶摧枯拉朽之勢,狠狠撞向那道無形壁壘!
每一次撞擊,壁壘便薄脆一分!
許硯咬碎鋼牙,額角青筋暴起,全力運轉靜心訣,試圖駕馭這股幾乎要撕裂經脈的狂暴力量。
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慄、歡呼!
後背灼傷處,傳來深入骨髓的酥麻癢意,那是血肉在瘋狂重生癒合!
時間在劇烈的衝擊中失去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丹田最深處,一聲清脆的、琉璃碎裂的輕響傳來!
「喀嚓!」
困擾他多日的壁壘,轟然破碎!
精純的天地靈氣找到了宣洩口,瘋了一般倒灌湧入丹田。
原本氣態的氣流,在極致的壓力下急速旋轉壓縮、凝聚……
最終,化作一汪泛著淡綠光澤的靈液!
靈液之中,龍氣如金絲游弋,草木之力生機盎然。
兩者水乳交融,比之前凝練堅韌了何止十倍!
「築基境……」
許硯緩緩睜眼。
眸底深處,一抹內蘊的翠綠精芒,一閃而逝。
五感脫胎換骨。
他與周遭草木的聯繫,變得無比緊密。
他甚至能「聽」到腳下這片蒼莽山脈悠長而有力的脈動。
那是大地生機流淌的聲音!
再看那赤血靈參,獻出一顆果實後,光華盡失,莖葉迅速枯萎凋零,餘下兩顆果實也隨之乾癟失色。
許硯肅然起身,對著枯萎的靈參深深一揖。
隨後,他將它連根小心翼翼地掘出,埋入潭邊最肥沃的土壤中。
此參助他破境,更讓他領悟草木真意。
萬物有靈,強求不得,順其自然,方得始終。
突破後的許硯並未急於離開,而是再次盤坐,穩固這來之不易的築基修為。
直到月上中天,山風寒徹。
他才長身而起,舒展筋骨,只覺力量充盈四肢百骸,疲憊與傷痛一掃而空,神魂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望向落霞村的方向,眼神平靜,卻無比堅定。
「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