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內幽寂,只聞水聲。
石鐵燃起松脂火把,火光映照濕滑岩壁,現出一道道駭人抓痕。
那痕跡不似刀砍斧劈,更像有人在無邊痛苦中用指甲生生刨出。
空氣愈發陰寒刺骨。
深入十餘丈,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天然石室。
石室中央,一潭死水般的暗泉正冒著細泡,泉底鋪滿幽光閃爍的黑石,宛如沉寂星河。
阿青腳步僵住,聲音發抖。
「我哥……就在下面!」
火光下,一隻草鞋靜漂水面,鞋幫月牙繡花分外清晰。
石鐵眼神一凝,壓低身形便想去撈,卻被許硯一把按住。
「等等。」許硯目光落在水潭邊的石地上,「石大哥,看那兒……」
岩壁下,幾道未乾的血指印觸目驚心,一直拖入水中,仿佛不久前才有人被強行拽入。
阿青臉無血色,顫聲低語。
「我下去……用繩子把他拉上來。」
她說著便解下腰間麻繩,一頭綁在石筍上,另一頭咬在嘴裡,就要下水。
就在此時,水面泛開波紋,那隻草鞋開始緩緩下沉。
下一刻——
「嘩啦!」
一隻浮腫慘白的手掌破水而出,五指如鉤,直取阿青腳踝!
阿青驚叫,被那股蠻力拽得一個踉蹌。
石鐵反應神速,鐵鉗大手攥住她手腕,怒吼著將她向後猛拖。
「吼——!」
黑水炸裂,那隻慘白手臂在轉瞬間化為一頭龐然巨物,破水而出!
那是一頭身形詭異的猛虎,渾身皮毛斑駁,閃動著陰冷光澤,額上血紅「王」字扭曲如活物。
一雙幽綠獸瞳,滿是殘忍暴戾。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它脊背竟嵌著半張人臉,五官扭曲,依稀正是阿青兄長!
那張臉雙目翻白,嘴角咧到耳根,發出嬰兒夜啼般的尖叫。
「哥——!」
阿青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
許硯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天靈蓋。
虎妖以至親殘魂為餌,阿青不是來救人,是帶他們來送死!
虎妖落地,粗壯長尾隨意一甩,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石鐵橫起鐵鎬,如鐵塔般護在眾人身前,暴喝出聲。
「都退後!」
阿青瘋了般掙脫石鐵,跌跌撞撞撲向虎妖,淚水混著泥污滾落。
「你答應過的!只要我帶人來,你就放了我哥……求求你!」
虎妖喉間低吼,幽綠眸子掃過許硯和阿秀,透出赤裸裸貪慾。
它不急攻擊,反而抬起前爪,用爪尖戲謔地勾住那張人臉邊緣,「嗤啦」一聲,竟像撕破布般將其扯下,甩在地上。
那只是一張風乾人皮。
真正的「兄長」,早已是它背上眾多倀魂中的一道印記。
虎妖喉中咕嚕作響,一道綠光從它身上射出,沒入崩潰跪地的阿青眉心。
阿青哭聲頓止,緩緩抬頭,雙目已被綠光浸染,嘴角咧開的弧度與虎妖一般無二。
「你們……留下來,陪我哥哥,好不好?」
她的聲音重疊交錯,既是少女,又如野獸。
石鐵怒不可遏,掄起鐵鎬便砸。
虎妖靈巧避開,利爪在石壁上劃出刺眼火星。
許硯強忍腦中劇痛,對阿秀低喝:「黑石給我!」
阿秀毫不遲疑,將懷中黑石拋了過去。
許硯腦中急轉,回憶起狐狸谷殘破古籍上的一道「縛魂」符文,成與不成就看天意!
他當即咬破指尖,憑著模糊記憶,以血為引,在黑石上艱難刻畫。
符文成形,黑石泛起微弱金芒。
許硯用盡氣力,將其擲向虎妖額心血紋。
「困!」
金光爆開,虎妖痛吼,踉蹌後退,附在阿青身上的綠光也黯淡一瞬。
石鐵抓住空隙,鐵鎬橫掃,重重砸在虎妖前肢關節上。
「咔嚓」一聲脆響,虎妖前腿一軟。
「走!」
許硯拉住阿秀,與石鐵一同沖向洞口。
阿青卻如鬼魅般擋住去路,雙眼綠光再盛,十指生出寸許黑爪。
石鐵咬牙舉鎬,被許硯攔住。
「她神魂還在,有救!」
他取出第二塊黑石,再次咬破手指,刻下另一道更複雜的符文,欺身而上,將黑石按在阿青眉心!
「阿青!想想你哥是怎麼死的!」
黑石貼上額頭,那綠光如沸油潑水,劇烈閃動。
阿青發出非人尖叫,抱頭在地上痛苦翻滾。
虎妖見狀,憤怒咆哮,竟不顧石鐵,直撲許硯。
「畜生!」
石鐵怒吼,雙臂肌肉虬結,全身力道灌注鐵鎬,趁虎妖撲來瞬間,箭步上前,鎬尖如毒龍出洞,狠狠鑿進虎妖左眼!
「吼——!」
血漿噴濺,虎妖失控撞上石壁,石室劇烈震顫,碎石如雨。
許硯趁機抱起脫力阿青,與石鐵、阿秀頭也不回衝出洞口。
黑水譚外,殘陽似血,虎妖怒吼在山谷迴蕩不休。
阿青早已哭不出聲,整個人失了魂。
「先離開這,」石鐵將鐵鎬扛上肩,「那畜生瞎了眼,只會更瘋,隨時會追出來。東面兩里外有座廢亭,先去那兒。」
許硯點頭,牽起阿秀。
阿青踉蹌著,險些跪倒。
石鐵嘆了口氣,單手提起她後領,像拎著只小鹿。
「能走就走,不能走我背你。」
阿青垂頭,聲音細微。
「我想回家……」
「青石鎮?」石鐵問。
阿青搖頭,淚水滴落塵土。
「虎妖在我腦子裡留了東西,回去也是送死。」
許硯心中煩悶。
他原本打算取石便走,如今卻多出一條人命,一個破鎮,前路頓時重了幾分。
「先去廢亭再說。」他沉聲道。
四人沿山脊疾行。
石鐵在前開路。
阿秀扶著阿青,低聲安慰,許硯斷後,不時回望黑水譚方向。
暮色中,那潭面漩渦,像一張正在閉合的巨獸之口。
廢亭塌了半角,勉強能遮擋山風。
石鐵放下阿青,警惕掃視四周後,才攏來枯草生火。
火光跳動,映出四人驚魂未定的臉,尤其是阿青,面無人色,仿佛魂魄還留在洞中。
「說說吧,」石鐵撥弄火堆,「你哥是怎麼惹上那東西的?」
阿青攥緊衣角,聲音還在發顫。
「兩個月前,鎮上獵戶在斷崖下撿到一塊虎骨。那骨頭是黑的,晚上會發光。鎮裡老人都說那是『山君遺骨』,碰不得,可我哥不信,把骨頭帶回了家,當天晚上……就被拖走了。」
許硯皺眉。
「虎骨也會發光?」
石鐵「嗯」了聲答道:「多半和黑石是同一種東西,虎妖守著黑石,用人魂煉骨,煉成了,道行就能更深。」
阿青抬眼,滿是淒楚。
「我哥成了它倀鬼,騙我進山。然後虎妖給我下了咒,逼我每半個月帶活人進來……昨天,我本想引狼群來給它吃的……結果就遇到了你們。」
阿秀聽得眼圈泛紅,用力握緊阿青冰冷的手。
「都過去了,現在我們是一起的,別怕。」
許硯卻比她們冷靜。
「虎妖瞎了一隻眼,傷得不輕,肯定會回巢穴養傷。我們如果能趁機把它引出來,或許能永絕後患。」
阿青忽然抬頭。
「它在我體內留了印記,一定會來找我的。」
許硯與石鐵對視,跳動火光中,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狠厲。
「好,」許硯輕聲說,「那就讓這黑水潭的虎君,自己送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