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滴落進光里,光顫了一下,然後開始收縮。從棺材形狀,縮成臉盆大小。
從臉盆大小,縮成拳頭大小。從拳頭大小,縮成核桃大小。
最後縮成一點,只有針尖那麼大。
亮了一下之後,徹底熄滅。
而祭壇上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塊肉。
紅燒肉。
溫熱,油亮,粘著幾粒八角,躺在青石板上。
林淵走過去,蹲下,伸手拿起了那塊肉。
肉底下壓著一行字。
用指甲刻的,入石三分,筆畫潦草:
「趙石頭,四十年,等到了。」
林淵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肉放進嘴裡。
嚼。
肥肉在齒間化開,瘦肉有嚼勁,肉皮彈牙,醬香濃郁。
好吃。
周福生老人手藝確實好。
他咽下去。
站起來。
轉身。
森林邊緣的霧氣散了。
陽光照下來。
不是慘白的光,是暖的,黃的,帶著下午三四點特有的慵懶。
紙錢被曬乾,風吹起來嘩啦啦響。
地底下伸出的那些手,一根一根縮回去。
縮進土裡。
縮進黑暗裡。
縮進它們該去的地方。
林淵抬頭。
祭壇上方,天空藍得透明。
一朵雲飄過。
雲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眯眼看。
是四個小黑點。
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是四個孩子。
狗蛋、二妮、三娃、小妹。
他們手牽手,站在雲上,往下看。
看見林淵。
最小的女孩揮手。
「叔叔——」
「謝謝你——」
「我們走了——」
「去看娘——」
林淵沒揮手。
他看著那朵雲飄遠。
飄向枯井庭院的方向,飄向那口井,飄向井口那圈光。
雲停在井口上方。
四個孩子鬆開手。
狗蛋先跳下去。
然後是二妮。
三娃跳之前回頭,朝林淵咧嘴一笑——缺兩顆門牙,漏風,特傻。
然後他也跳了。
小妹最後一個。
她站在雲邊,往下看了很久。
然後她回頭,朝林淵的方向,說了幾個字。
太遠了,聽不見。
但林淵看得懂。
她在說:
「爹——肉熟了——來吃——」
她跳下去。
雲散了。
陽光直直照著井口。
井底傳來四聲水響。
然後是安靜。
很久的安靜。
然後井裡飄出聲音。
五個人的。
一個女人,四個孩子。
在笑。
笑得很響。
笑得井水都跟著晃。
笑得那圈光更亮。
林淵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
朝森林深處走去。
那裡有下一副棺材。
沉沒墓地。
——
林淵在森林裡走了很久,他並沒有刻意的計數。
但天從下午走到黃昏,從黃昏走到擦黑,從擦黑走到全黑。
然後月亮出來了。
不是正常的月亮。
是「井口」形狀的月亮。
圓,但中間缺一塊——缺的那塊剛好是井口的尺寸,像有什麼東西從月亮里挖走了一瓢。
月光照在地上,不是白的。
是灰的。
那是紙錢的顏色。
林淵踩著自己的影子走。
影子越拉越長,最後拉成一根線,線頭消失在森林盡頭。
森林盡頭是一片水。
不是湖,不是河,不是海。
是「墓地」。
一半在水面上,一半在水面下。
墓碑露出水面的部分長滿青苔,淹在水下的部分泡得發白。棺材橫七豎八漂在水面上,有的是木的,有的是石的,有的是鑄鐵的,鏽得只剩骨架。
水面很靜,靜得像一面鏡子。
但鏡子裡倒映的不是月亮。
是臉,很多張臉。
每一張都是溺死者的臉,浮腫,蒼白,嘴唇烏紫,眼珠混濁。
它們看著林淵。
【叮——】
【你已進入沉沒墓地】
【地圖特性:死水不波】
【效果:所有單位無法在水面製造任何波紋,包括行走、奔跑、戰鬥】
【違者將被強制拉入水底,承受「溺斃輪迴」】
【你的判定:???】
【判定結果:你可以製造波紋,但會被所有溺死者視為「挑釁」】
【挑釁後果:仇恨值鎖定最高】
林淵站在水邊,低頭看水面。
那些臉還在。
在他腳下,在他倒影周圍,擠得密密麻麻。
最近的那張臉離他不到半米。
是個女人。
四十歲左右,顴骨高聳,嘴唇緊抿,眼珠一動不動盯著他。
林淵盯著她。
對視三秒。
女人張嘴。
水湧進她嘴裡,又從嘴角溢出來,但她的聲音還是傳出來:
「活人……」
「活人來了……」
「多久沒見過活人了……」
周圍的臉開始躁動。
水面還是沒波紋。
但那些臉在水下的部分開始遊動——不是游,是「擠」。它們往林淵站的位置擠,一層疊一層,像開飯時搶食的魚。
林淵沒動。
他等。
等到最近的那張臉離他只剩十厘米。
他抬腳。
一腳踩進水裡。
【你製造了波紋】
【波紋擴散半徑:10米】
【所有溺死者仇恨值鎖定】
【數量:???】
【正在統計……】
【統計完畢:溺死者單位共計1473名】
水面炸了。
不是水花四濺那種炸。
是「從底下往上翻」。
一千多張臉同時從水底衝上來,帶著四十年泡爛的軀體——有的只剩骨架,有的還掛著碎肉,有的保持著死前的姿勢,雙手前伸,十指張開,想抓。
它們抓向林淵。
抓向這個四十年來第一個敢在水面製造波紋的活人。
林淵沒退。
他往前走。
每一步都踩出波紋。
每道波紋擴散出去,碰到那些衝過來的溺死者,就把它們彈開——不是攻擊,是「存在階位壓制」。
【恐怖級別:A+++++】
【目標平均恐怖級別:B-】
【壓制效果:所有溺死者靠近你5米範圍內,將承受每秒15%最大恐懼值的削減】
第一批沖得最快的溺死者,在距離林淵三米的位置突然停住。
它們臉上的瘋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他是誰……」
「為什麼……我有點怕他……」
「不是怕……是……是……」
它們說不出來。
因為它們的恐懼值正在狂掉。
100%→85%→70%→55%→40%→25%→10%→0%
歸零的那一刻,它們臉上的浮腫消了。
皮膚變回生前的顏色。
眼珠不再混濁。
它們低頭看自己。
「我……我死了?」
「我什麼時候死的?」
「我為什麼在水裡?」
林淵從它們身邊走過。
它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林淵走到沉沒墓地中心。
那裡漂著最大的棺材。
石棺。
長五米,寬三米,高三米。
一半沉在水下,一半露出水面。
棺蓋上刻著一行字:
【不埋人】
【只等人】
【等到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