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吼!
釋放!
趙石頭四十年的壓抑,在這一刻全部傾瀉。
黑暗被這股壓抑的力量撕裂開來,那團霧隨之炸開。
無數張臉從霧裡湧出,撲向林淵。
每一張都是趙石頭。
每一張都張著嘴。
每一張都在喊同一句話:
「替我死——」
林淵揮鍬。
第一鍬劈在最前面那張臉上。
鍬刃切入額頭,從眉心劈到下巴,整張臉裂成兩半。
【擊殺:沉淪碎片·第一天】
【碎片崩解】
那張臉裂開後沒有消失,而是化成了無數更小的臉。
指甲蓋大小的。
米粒大小的。
芝麻大小的。
密密麻麻,鋪天蓋地,朝林淵臉上撲。
林淵閉眼。
大黑二黑三黑四黑從他影子裡竄出,一口咬住那些小臉的集合體。
小臉開始崩解,從因果層面被抹去。
但它們太多了。
咬碎一張,生出十張。
咬碎十張,生出百張。
殺不完,根本殺不完!
林淵睜開眼,看著那些小臉。
它們已經爬上他的手臂、肩膀、胸口、後背。
「咔嚓——」
「咔嚓——」
啃食聲密密麻麻,每一張碎裂的臉都在啃。
儘管牙很小,但數量太多太多了多
每一口都咬掉一點皮。
不是肉。
是「存在」。
【你正在承受「沉淪啃噬」】
【效果:你的存在根基正在被緩慢削弱】
【當前削弱:1%】
【每秒增加:0.5%】
【達到100%時,你將融入沉淪,成為第14373張臉】
林淵沒慌。
他低頭,看著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臉。
它們也在看他。
眼睛裡全是瘋狂。
「替我們——」
「替我們——」
「替我們——」
林淵開口:
「替你們什麼?」
小臉愣住:「什麼?」
「替你們死?」
「還是替你們活?」
小臉們面面相覷。
林淵繼續說:「你們在這兒四十年,每天重複那一天的事。」
「累不累?」
沒人回答。
但那些小臉啃噬的動作慢下來。
林淵看著它們。
「你們爹瘋了。」
「殺了人,殺了自己,留下你們替他受罪。」
「但你們不是他。」
「你們只是他每一天的『後悔』。」
「第一天後悔殺孩子。」
「第二天後悔煮肉。」
「第三天後悔埋心臟。」
「第四天後悔跳油鍋。」
「第五天後悔刻字。」
「每一天的後悔。」
「後悔了四十年。」
「後悔了一萬四千多次。」
「夠了嗎?」
小臉們徹底停了,它們從林淵身上爬了下來。
落在地上,聚成一團。
重新變回那一萬四千多張臉。
但它們的表情變了。
不再是瘋狂,而是「疲憊」,很累很累的疲憊。
第一天的臉站在最前面。
它看著林淵。
「夠是夠了。」
「但不知道怎麼停。」
「我們只會重複。」
「重複了四十年。」
「停不下來。」
林淵沉默了一會,然後他把鐵鍬插在地上。
從懷裡摸出最後兩個油紙包,打開。
裡面是兩塊還溫熱的紅燒肉。
油亮,醬色,粘著八角。
他把肉舉起來。
香味飄散。
一萬四千多張臉同時深吸一口氣。
它們聞見了。
四十年前灶台上的味道。
它們臨死前最後聞到的味道。
第一天的臉眼眶紅了。
「這……」
「吃吧。」
林淵說。
「吃完,就停了。」
第一天的臉看著那兩塊肉。
它伸手,手指卻穿過了紅燒肉——它是虛的,摸不到實物。
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們摸不到。」
「我們是假的。」
林淵沒說話,他把肉放在地上。
然後他退後一步。
黑暗裡,走出一個人。
那是年輕的趙石頭,是沒瘋的那個。
他手裡還舉著火把,走到肉前,蹲下。
拿起一塊。
咬了一口。
嚼。
咽。
隨後他站了起來。
看著那一萬四千多張臉。
「我替你們吃。」
「吃完了,你們就沒了。」
「沒了就不用重複了。」
第一天的臉看著他。
「你是我們嗎?」
年輕的趙石頭想了想。
「是。」
「也不是。」
「我是你們沒瘋之前的樣子。」
「你們瘋的時候,我躲在這兒。」
「現在你們要走了,我來送送。」
他又咬了一口肉。
嚼。
咽。
一萬四千多張臉看著他吃。
每一張都在笑。
不是瘋狂的、怨毒的、絕望的笑。
是「放鬆」的笑。
終於可以停了。
年輕的趙石頭吃完第一塊。
拿起第二塊。
咬一口。
嚼。
咽。
咬第二口。
嚼。
咽。
咬第三口。
最後一口。
他吃完之後,舔了舔手指,隨後抬頭。
一萬四千多張臉開始消散。
從邊緣開始。
像墨跡遇水,慢慢洇開,變淡,最後消失。
第一天的臉最後一個消失。
它看著林淵。
「謝謝你。」
「你叫什麼來著?」
「林淵。」
「林淵,」它說,「你記得。」
「記得什麼?」
「記得有人在這兒,瘋了四十年。」
「記得有人每天刻字,刻了一萬四千多遍。」
「記得有人跳油鍋,炸了三天三夜沒死透。」
「記得有人等孩子來埋他,等了一萬四千多天。」
「記得這些事。」
「記住就行。」
「不用原諒。」
「不用理解。」
「只要記住。」
它笑了。
然後它散了。
黑暗裡空了。
沒有臉。
沒有霧。
只有年輕的趙石頭站在原地。
他手裡的火把已經滅了。
但他還在發光。
很淡。
很柔和。
像月光。
他看著林淵。
「你該走了。」
「這裡要塌了。」
林淵點頭。
他轉身。
走了幾步,停下。
回頭。
「你怎麼辦?」
年輕的趙石頭低頭,看自己。
「我?」
「我是他最後一點沒瘋的部分。」
「瘋的那些沒了,我就成了全部。」
「我得留下來。」
「守著這兒。」
「等有人再來。」
林淵看著他。
「還會有人來嗎?」
年輕的趙石頭想了想。
「不知道。」
「但萬一有呢?」
「萬一有人像我一樣,殺孩子,剜心,煮肉,跳鍋——萬一有人瘋了,需要有人告訴他『你還有沒瘋的那部分』——」
「我就在這兒等著。」
他笑了笑。
「反正我不用吃東西,不用睡覺,不用呼吸。」
「等一萬年也行。」
林淵沉默。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顆乳牙。
未出生者的。
他遞給年輕的趙石頭。
「這是你崽的。」
「唯一的骨頭。」
「留著。」
「等有人來了,給他看。」
「讓他知道,瘋過的人,也能長出骨頭。」
年輕的趙石頭接過那顆牙。
捧在掌心。
很小。
很白。
很亮。
他攥緊。
抬頭。
「林淵——」
「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