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是看著——或者說,「感覺」著——那個方向。
它手裡的指揮棒慢慢抬起,銀色的軌跡在空中畫了一個問號,然後又畫了一個感嘆號。
然後它轉過身,重新面對聖誕樹。
指揮棒落下。
音樂重新開始。
回音者重新歌唱。
一切恢復了原樣。
林淵緩緩呼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它知道我們在這裡。」奧古斯的聲音很低,但很平靜。
「但它沒有攻擊。」林淵說。
「因為它不覺得我們是威脅。」奧古斯說,「或者——它在等我們。」
林淵看著他。
「等我們?」
「那棵樹下面有什麼東西。」奧古斯的眼睛盯著聖誕樹,灰色的瞳孔里倒映著金色的光芒,
「它希望我們去拿。或者——它需要我們幫它拿。」
林淵重新看向聖誕樹。
在樹的底部,被彩燈和禮物盒遮擋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小截金屬的邊緣。
那是一個箱子——或者是一個容器——被埋在樹根的位置。
「你覺得那是什麼?」林淵問。
奧古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棵樹,眼睛裡紅色的光點在跳動,像一顆微小的、燃燒的星。
「不管是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林淵從未聽過的、近乎虔誠的期待,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都是我們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步。」
林淵最後看了那棵樹一眼,然後從檢修口退了回去。
「先撤退。」他說,「我們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裝備,更強的力量。現在還不是時候。」
奧古斯跟著他退回去,在黑暗中,林淵能感覺到那個前神明在笑。
「好的。」奧古斯說,「聽你的。」
但那個「聽你的」裡面,有太多林淵讀不懂的東西。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穿過休眠的回音者,穿過地下停車場,重新回到了街道上。
暗橙色的光線下,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沉睡的墳墓。
林淵靠在牆上,拿出水壺喝了一口水。
奧古斯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消防斧,灰色的眼睛望著遠處破碎的天際線。
「林淵。」奧古斯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算計你嗎?」
林淵沒有回答。
「不是因為我想贏。」奧古斯說,「是因為我想知道——一個凡人,到底能走多遠。」
他轉頭看著林淵,那雙灰色的眼睛裡,紅色的光點像一簇永不熄滅的火焰。
「現在我知道了。」
他笑了,那個笑容里沒有惡意,沒有諷刺,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好奇。
「你還能走得更遠。我想親眼看看。」
林淵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把背包重新背上,把弩握在手裡。
「走吧。」他說,「去殺點東西。」
奧古斯跟著他站起來。
「殺什麼?」
林淵看向街道盡頭——那裡有回音者的聲音,有低語,有呻吟,有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什麼都行。」他說。
兩人消失在暗橙色的光線中。
身後,購物中心的中庭里,聖誕樹的星星依然在閃爍。
樹下的共鳴詩人停止了演奏。
它抬起頭,用那雙不存在的眼睛「看」著林淵和奧古斯離開的方向。
然後它笑了。
那張模糊的臉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人類的表情。
期待。
它在期待。
而那棵聖誕樹的根部,那個被金屬容器掩埋的東西,正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跳動著。
像一顆心臟。
像這個死去的世界裡,唯一還在跳動的心臟。
林淵不記得自己上一次「從零開始」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是上一世,也許是上上一世,也許從來沒有過。
他曾經站在諸神之戰的頂點,手中握著的不是匕首,而是足以撕裂位面的力量。他可以一指點碎星辰,一念焚盡江河。
而現在,他蹲在一輛翻倒的貨車後面,手裡握著一把弩,面前是三個低語者,心裡在計算的是——弩箭夠不夠快,能不能在另外兩隻衝過來之前射死第一隻。
這就是凡人的戰鬥。
這不是戰術,是算術。
「左邊那個歸我。」奧古斯的聲音從貨車另一側傳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興奮,「右邊兩個歸你。」
林淵沒有回應。他在心裡默數。
低語者A——站在街道中央,背對著他們,距離二十五米。
低語者B——在路燈下徘徊,面向他們的方向但視線空洞,距離三十米。
低語者C——坐在一輛報廢轎車的引擎蓋上,雙腳懸空搖晃,像在盪鞦韆,距離二十米,但角度刁鑽,被轎車A柱擋住了大半身體。
先打C。角度雖然不好,但它離得最近。一旦開戰,它會第一個到達。
再打A。它背對著,反應會慢半秒。
然後B。
它雖然面向這邊,但路燈的光線會破壞它的回聲定位——低語者沒有視力,靠聲音鎖定目標,路燈下的環境噪音會干擾它的判斷。
三秒。
最多三秒解決戰鬥。如果超過三秒,槍聲會吸引更多的回音者。
林淵把弩架在貨車的後視鏡支架上,穩住瞄準鏡。
紅點對準了低語者C的頭部。
它的頭在輕輕搖晃,像在跟著某種聽不見的節奏打拍子。
紅點在它的太陽穴和耳廓之間來回擺動。
等待。
呼吸。
平穩。
手指放在扳機護圈外。
低語者C的頭停了一下。
就一下。
林淵的手指扣動扳機。
弩弦發出「嘣」的一聲悶響,像一根被彈斷的琴弦。弩箭從紅點的位置射出,在暗橙色的光線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灰色軌跡。
正中太陽穴。
低語者C的身體僵住了。
它的頭微微向一側傾斜,那個被弩箭貫穿的位置沒有流血——不是沒有血,而是血已經凝固在血管里,變成了膠狀的物質。
它的嘴張了張,想發出最後一聲低語。
林淵沒有給它機會。
第二支弩箭已經上膛。他根本沒有看C的結果,在扣動第一發扳機的瞬間,他的左手已經拉動拉繩,第二支弩箭滑入箭槽。
紅點移向低語者A。
它正在轉身。背對著的優勢正在消失。
它的身體轉動得很慢,像一台生鏽的機器,但林淵知道,一旦它完成轉身,它會立刻鎖定聲音的來源——然後發出召喚同伴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