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
同姓。
他沒有時間琢磨這個巧合。他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打著了火。
火焰跳起來，照亮了管道的一小段空間。
在火光的光暈中，林淵看到了一個女人。
她蜷縮在管道的角落裡，背靠著管壁，雙腿蜷在胸前，雙手抱著一根鐵管——那根鐵管是從管壁上伸出來的，可能是某種老舊設施的殘留物。
她的臉很髒，沾滿了淤泥和乾涸的血跡，但林淵能看出她大概二十多歲，五官清秀，眼睛很大——此刻那雙眼睛睜得更大，盯著林淵手裡的打火機，像盯著一個幽靈。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衝鋒衣，拉鏈拉到最頂端，下擺塞在褲腰裡。
褲子是黑色的，膝蓋處破了兩個洞，露出擦傷的皮膚。腳上穿著一雙登山鞋，鞋帶系得很緊。
她的裝備說明她不是普通人——至少，她在災難發生前做了準備。
「你是倖存者？」林淵問。
女人——林小雨——點了點頭，但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從打火機移到林淵的臉上，然後移到林淵身後的奧古斯臉上，然後又回到林淵。
「你們……你們是誰？」她的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什麼。
「路過的人。」林淵說，「我們需要安全屋。你知道哪裡有嗎？」
「安全屋？」她重複這個詞，像是在確認它的意思，又像是在嘲笑它的天真，「這個城市沒有安全的地方。沒有。它們無處不在。它們聽得到一切。」
「我知道。」林淵說，「但我需要你告訴我——倖存者在哪裡聚集？哪裡還有活人？」
林小雨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讓林淵的後背一陣發涼。
不是因為她笑得詭異——而是因為她笑得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在末日的中心，在黑暗的下水道里，在恐懼和絕望的包圍中，她笑得很平靜，像一個已經接受了命運的人。
「活人。」她重複道，「你真的覺得還有活人？」
她慢慢地鬆開抱著的鐵管，把雙手伸到林淵面前。
那雙手在顫抖。
但在火光中，林淵看得很清楚——那雙手的皮膚是灰白色的，指甲是黑色的，手指的關節處有細小的裂紋，像乾涸的土地。
她的指尖沒有溫度。
林淵後退了一步。
「你——」
「我不是活人。」林小雨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但我也不是回音者。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三個月前就該死了——我確實死了。我的心臟停了，我的血不流了，我的體溫降到了零。但我的意識還在。我還在想，還在聽，還在說話。」
她抬頭看著林淵，那雙大眼睛裡沒有淚水——因為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所以，你要找的『活人』，這個城市裡沒有。一個都沒有。」
林淵沉默了很久。
奧古斯在他身後，一動不動，灰色的眼睛盯著林小雨，紅色的光點在瞳孔深處跳動。
「那你為什麼要躲？」林淵終於開口，「如果你不是活人，回音者不會攻擊你。」
「你怎麼知道？」林小雨反問，「你怎麼知道它們不會攻擊我？」
她沒有等林淵回答。
「因為我試過。」她說，「我走出去過。我走到它們中間，我以為它們會無視我——因為我不是活人，我沒有體溫，我沒有心跳，我不該是它們的獵物。」
「但它們攻擊了我。」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它們聞到了我身上的什麼東西——不是血，不是肉，是某種……我死了之後才長出來的東西。它們想要那個東西。它們想要我。」
林淵的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
「共鳴。」他說。
林小雨抬起頭。
「什麼？」
「共鳴。」林淵重複道，「你死了，但沒有變成回音者。你在生與死之間。你的身體在產生共鳴——不是回音者的那種共鳴，而是另一種。一種更原始的、更純粹的……聲音。」
他看著林小雨的眼睛。
「它們不是想吃你。它們是想吸收你。因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它們的一種威脅——或者一種機會。」
林小雨的嘴唇在顫抖。
「你怎麼知道這些？」
林淵沒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只是猜測。但這個猜測讓他感到一種深沉的、不可名狀的不安。
如果生與死之間的存在——像林小雨這樣的存在——是回音者的「目標」，那麼回音者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它們不是在覓食，不是在殺戮，不是在毀滅。
它們在追求某種更抽象的東西——一種存在狀態的轉變。
它們在試圖「完成」什麼。
而那棵聖誕樹下的東西——那個屬於暗夜樂園的、被共鳴詩人守護的、正在跳動的「心臟」——可能就是那個「完成」的關鍵。
「小雨。」林淵蹲下來，和她平視，「我需要你幫我。」
林小雨看著他，那雙大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近乎天真的神情——像是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遇到了一個願意問路的人。
「幫你什麼？」
「帶我去倖存者聚集的地方。」林淵說，「不管那裡有沒有活人——你最後一次見到活人的地方。帶我去。」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站起來。
她的動作很僵硬，像一個很久沒有運動的人在重新學習如何使用自己的身體。
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肌肉在皮膚下不自然地蠕動。
「我可以帶你去。」她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如果到了那裡，發現沒有活人……」她停頓了一下，「殺了我。」
林淵看著她。
「我不想這樣活著。」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我不想成為一個……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的東西。我不想被它們追，不想被它們吸收，不想變成它們的一部分。」
她伸出手，抓住了林淵的袖口。
她的手指很冷，像冰。
「求你了。」
林淵沒有點頭，沒有搖頭，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只是站起來，把打火機遞給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