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猛地抬起頭。
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灰白色的池水倒映著灰白色的天空。那些眼睛不見了,那些聲音也消失了,只有雨滴落在水面上,激起細小的漣漪。
戌狗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鐵灰色的胸腔劇烈起伏。面具的內側,它的冷汗順著皮毛往下淌。
「戌狗!戌狗!」林淵的聲音在意識中急促地響起,「發生了什麼?你的意識剛才斷了一下!」
「我看到了。」戌狗的聲音有些發抖,但不是恐懼——是震撼,「偽善之源……不是外來物。是這個鎮子的人自己……造出來的。他們所有人一起許願,讓『偽善』替他們當好人。」
沉默。
然後林淵說:「偽善即德,真性為惡。他們不是被強迫接受這條規則的。他們創造了這條規則。」
「所以……」戌狗的聲音沉了下來,「要處決偽善之源,就是處決所有人的願望?」
「不。」林淵說,「是讓他們面對真實。」
戌狗抬起頭,看著站在亭邊的老婦人。
老婦人正看著它,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你看到了。」老婦人說,「很多人都在這個池子裡看到了真相。但他們看到了之後……」
她頓了頓。
「然後就失蹤了。」
戌狗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也快了。」老婦人平靜地說,「池水記住了你的氣味。七日之內,如果你不離開這座鎮子,你就會變成下一塊木牌。」
她轉過身,走回木架前,拿起抹布,繼續擦拭下一塊木牌。
動作依然緩慢,仔細,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戌狗站在池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灰白色的水面上晃動。
那張灰白色的面具,那嘴角的扭曲弧度,那深到像在哭泣的眼睛,都在水面上微微顫抖。
「臨淵。」它在意識中呼喚。
「我在。」林淵的聲音依然平靜,像是在冰冷的深海中點起的一盞燈。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二十一天。」林淵說,「三個循環。現在已經過了……大約半天。」
「夠了。」戌狗說。
它轉身,離開悼亡亭,走出哀苑的圓形園門,重新回到青石板路上。
雨還在下。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七情鎮的夜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紅燈籠在雨中搖晃,發出暗紅色的光。
戌狗沿著河道朝鎮中心走去。
它需要去一個地方。
欲塔。
那座七層的高塔,塔頂有一顆懸浮的眼球,注視著全鎮的每一個角落。
它不是要去登塔——至少現在不是。
它要去看看那座塔的下面。
因為根據地圖,欲塔建在鎮中央石碑的正上方。
而石碑上刻著那八個字:
偽善即德,真性為惡。
如果偽善之源是「所有人的願望」,那麼這八個字就是願望的「文本」。而文本是可以被改寫的。
戌狗的暗金色瞳孔在夜色中微微發亮。
它知道該怎麼做了。
但它還需要更多的線索。
更多的面具。
更多的真相。
雨越下越大,戌狗的身影消失在紅燈籠的光暈中。遠處,欲塔的第七層,那顆巨大的眼球緩緩轉動,注視著雨中奔跑的鐵灰色身影。
偽善之眼看到了它。
但偽善之眼沒有阻止它。
因為在這座鎮子上,所有的阻止,都是以「善意」的形式出現的。
而善意,永遠不會被懷疑。
戌狗叼著那張刻有「臨淵」名字的面具,站在偽善之根的巨大樹冠下,沉默了很長時間。
白衣女人和老人也沒有說話。地下空間裡只有水滴從鐘乳石尖端墜落的聲音,以及那棵巨樹深處傳來的、像心跳一樣的低頻震動。
咚。
咚。
咚。
每一次震動,樹幹上鑲嵌的那些面具就會微微顫動,瓷面相互碰撞,發出細碎的、像牙齒打顫一樣的聲響。
戌狗終於鬆開口,將那張面具輕輕放在腳邊的岩石上。它的目光從面具上移開,轉向老人。
「他什麼時候來的?」戌狗問。
老人佝僂著背,雙手攏在袖中,渾濁的眼睛望向巨樹樹冠深處那個幽冷的光團。
「很久了。久到這座鎮子還叫『療愈鎮』的時候。」
「療愈鎮?」
「最初的七情鎮,不叫七情鎮。」老人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一台生鏽的留聲機在播放一段被塵封的錄音,「它叫療愈鎮。是一些人建起來的……幫助那些被極端情緒折磨的人。憤怒的、悲傷的、恐懼的、充滿憎恨的……他們來這裡,接受治療,學會與自己的情緒共處。」
他伸出一隻手,乾枯的手指指向巨樹。
「這棵樹,就是最初的『治療工具』。它能夠吸收人的負面情緒,讓人感到平靜、安寧、快樂。一開始,效果很好。來這裡的人,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都能帶著笑容離開——真正的笑容,發自內心的笑容。」
老人的手指緩緩收回,攏回袖中。
「但後來,有人發現了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戌狗問。
「這棵樹吸收負面情緒後,會分泌一種……蜜。那種蜜很甜,甜到讓人上癮。而且,長期服用那種蜜,人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負面情緒了。以為只要微笑,只要善良,只要壓抑所有的真實情感,就能獲得永恆的快樂。」
老人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不像笑也不像哭的表情。
「於是,療愈鎮變成了七情鎮。治療變成了規訓。幫助變成了控制。那八個字——『偽善即德,真性為惡』——就是在這個轉變中誕生的。寫這八個字的人,不是偽善之源,而是那些上癮的鎮民自己。他們需要一條規則,來證明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戌狗低下頭,看著腳邊那張刻有「臨淵」名字的面具。
「他來這裡做什麼?」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來找一個人。」
「誰?」
「林氏的妻子。」老人說,「那個你今晚見過的、戴著黑色金屬戒指的女人。」
戌狗的耳朵豎了起來。它想起那個女人手上的戒指,想起戒指中滲出的記憶碎片——一個男人的背影,一雙手,一聲「阿蘊」。
「她是林淵的……」戌狗沒有說完。
它不確定該用什麼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