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伸出手，將女人顫抖的身體攬進懷裡。
兩個人跪在碎裂的瓷片中，緊緊相擁。男人的手按在女人的後腦勺上，女人的手指抓著男人的後背，指甲嵌進他的衣服里。
他們沒有說話。
但戌狗聽到了。
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用嗅覺。
男人身上的氣味變了。那層濃烈的、像腐肉一樣的厭惡，在女人摘下面具的那一刻，像冰層一樣碎裂、融化、蒸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原始的氣味。
那不是愛——至少不是浪漫意義上的愛。
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愧疚。心疼。無能為力的憤怒。和被壓抑了太久太久後、終於可以釋放出來的……心疼。
他心疼她。
他恨的不是她。他恨的是自己沒能保護她。
戌狗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走出正堂，走進庭院。
雨還在下。
「他不是我。」林淵的聲音有些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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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戌狗點了點頭，它站在竹叢旁，仰起頭，讓雨水沖刷著臉上的灰白色面具。
面具內側的寒意依然存在，但它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那股寒意，在女人摘下面具的那一刻，減輕了一些。
不是很多。
只是一絲。
像是某種壓在它身上的重量，被人分擔走了一點點。
戌狗閉上眼睛，在意識中整理著目前收集到的線索。
【主線線索】
喜堂：桂花樹下的血腥味 + 樹冠深處的幽冷光團 → 偽善之源位於樹心
笑面作坊：有林淵氣味的面具 + 老人的證詞 → 林淵來過七情鎮，尋找林氏妻子
哀苑：淚池中的眼睛和聲音 → 偽善之源是「所有人的願望」
怒淵：壓抑迴廊 + 石室中死去的年輕人 → 憤怒無法被消滅，只能被轉化
愛巢：林氏妻子摘下自己的面具 → 創始契約的鑰匙（戒指）與「自己摘下面具」的可能性
懼窟（地下）：偽善之根 + 白衣女人 + 老人 → 創始契約在偽善之眼內部，需要改寫
【可疑鎮民】
白衣女人（第一個居民，被吸空了真實情緒）
老人（笑面作坊主，自己摘下了面具）
林氏妻子（摘下面具，恢復了真實情緒）
【支線線索（部分完成）】
支線一【面具之下】：已接觸白衣女人、老人、林氏妻子、石室中死去的年輕人。可繼續深入。
支線二【七情共鳴】：尚未觸發。
支線三【誰是林氏？】：已調查林氏夫婦的真實關係，獲得「真實之戒」？老人沒有給戒指，但林氏妻子手上的戒指是關鍵。
支線四【失蹤者的呢喃】：已在磨坊獲得金屬碎片（骨灰殘留），可在懼窟/惡冢繼續收集。
戌狗睜開眼睛。
第二階段的任務要求是：進入至少四個區域，收集至少一條線索，找出至少三名可疑鎮民。
它已經超額完成了。
但第三階段才是真正的挑戰。
根據任務介紹，第三階段【揭露與抉擇】需要：根據收集到的線索，鎖定偽善之源的可能形態，進入最終區域，面對終極抉擇。
偽善之源的形態——不是人，不是物，不是規則。而是「願望」。所有鎮民共同的願望：不想面對真實的自己。
而改寫創始契約，就是改寫這個願望。
戌狗轉身，走出愛巢的院門，沿著青石板路朝鎮中心走去。
欲塔。
它需要去欲塔。
不是現在就去第七層——它還差一些東西。它需要完成支線任務，收集更多的力量、信息和道具，才能在面對偽善之眼時有足夠的勝算。
根據地圖，七情鎮的七個區域中，它已經進入了喜堂、怒淵、哀苑、愛巢、懼窟（地下）。還差兩個區域：惡冢和欲塔本身。
惡冢在鎮西南地下，是埋葬歷代「惡人」的地方。那裡應該有失蹤者的更多遺物，以及關於創始契約的更多線索。
戌狗改變方向，朝鎮西南走去。
鎮西南的建築比中心區域更加破敗。白牆上的塗料大片大片地剝落，露出下面灰色的磚石。黛瓦殘缺不全，有些屋頂甚至塌陷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閣樓。
青石板路上長滿了青苔，踩上去滑膩膩的。紅燈籠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幾盞還在雨中搖晃，光線昏暗到幾乎可以忽略。
戌狗找到了惡冢的入口。
那是一扇半埋在地下的拱形石門，門楣上刻著「惡冢」兩個字。字跡被苔蘚覆蓋了大半，只能隱約辨認。石門半開著，露出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的盡頭是一片濃稠的黑暗。
戌狗側身擠進石門，沿著石階向下走。
石階很陡，每一級都很高，像是為某種體型比人類大得多的東西設計的。戌狗的四爪在石階上小心地尋找著力點，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了大約一百多級，石階到了盡頭。
它站在一個巨大的地下墓穴中。
墓穴的穹頂很高，高到看不到頂。四周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嵌著石碑，每一塊石碑上都刻著一個名字和一行字。
戌狗走近最近的一塊石碑。
石碑上刻著：「張守義。罪名：因嫉妒而瞪了鄰居一眼。」
下一塊：「李善德。罪名：因貪婪而多拿了一塊糕點。」
再下一塊：「王仁厚。罪名：因厭食而浪費糧食。」
再下一塊：「趙明誠。罪名：因憤怒而摔碎了一隻碗。」
戌狗一塊一塊地看過去。
所有的罪名，都與「惡行」無關。都與「真實情緒」有關。嫉妒、貪婪、厭食、憤怒、恐懼、悲傷、欲望——這些本應被理解和接納的人類情感，在這裡，全部被定義為「惡」。
而那些被埋葬在這裡的人，不是罪人。
他們只是沒有藏好自己的情緒。
戌狗穿過密密麻麻的石碑，走向墓穴的最深處。那裡有一間石室，石室的門口掛著一塊木牌：「懺悔室」。
懺悔室。
根據地圖介紹，進入懺悔室的人必須對著牆壁說出自己「所有的惡念」，然後牆壁會浮現出一行字：「你的惡已被淨化。」但實際上，這些「惡念」會被收集起來，用於餵養偽善之源。
戌狗走進懺悔室。
石室很小，只能容納一個人轉身。牆壁是光滑的石面，沒有任何裝飾。正對面的牆上，有一塊凹陷的區域，剛好可以容納一個人的臉。
戌狗蹲在凹陷區域前，看著自己面具的倒影在光滑的石面上晃動。
「戌狗，小心。」林淵的聲音響起，「這個地方……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