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狗走向床鋪,前爪搭上床沿。
然後它停住了。
它想起了那個在怒淵石室里死去的年輕人。他就是在沉睡中,被關進了那間石室?還是說,他也是在某個地方睡著了,然後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面具鎖住了?
戌狗收回前爪,後退一步。
「我不需要你的床。」它說,「殺戮魔星可以在任何地方睡覺,也可以在需要的時候連續幾天不睡。你的床不是給我的,是給我的疲憊的。你想讓我的疲憊戰勝我的意志。」
床鋪沒有消失。
空氣中出現了一個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的,像是一個巨大的合唱團在黑暗中低吟。
「你不需要拒絕。你可以只躺一會兒。就一會兒。不會有人知道的。」
戌狗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個聲音……是林淵的。
不,不是真正的林淵。是偽善之眼讀取了它的意識後造出來的「假林淵」的聲音。但那個聲音太像了——低沉、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如果戌狗閉上眼睛,它幾乎會以為是林淵在跟它說話。
「臨淵不會讓我在這裡睡覺。」戌狗說,「他只會說:『起來,任務還沒完成。』」
它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疼痛讓它徹底清醒了。
床鋪消失了。薰衣草的香氣也消失了。
黑暗中,出現了向上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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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狗踏上石階,走向第三層。
第三層。財欲。
這一層的地面上堆滿了金銀財寶——金幣、銀錠、珍珠、瑪瑙、翡翠、鑽石。光芒四射,璀璨奪目,將整個第三層照得像一座地下寶庫。
戌狗站在財寶堆中,低頭看著那些閃閃發亮的東西。
它想起了惡冢里的那枚銅錢——那枚被磨得幾乎看不清字跡的、屬於某個失蹤者的銅錢。那枚銅錢上有汗水的咸、金屬的冷、還有被反覆撫摸後留下的體溫。對於那個失蹤者來說,那枚銅錢不是財富,而是記憶。是他活過的證明。
而這些金幣、這些寶石,沒有任何溫度。它們只是冷冰冰的、反射著虛假光芒的死物。
「我不需要這些。」戌狗說,「在暗夜樂園裡,金幣沒有任何意義。殺戮魔星不需要財富。我只需要完成任務的滿足,和回到主人身邊時的……安心。」
財寶堆開始融化。金幣變成液體,銀錠變成液體,珍珠變成液體,所有的一切都融化成一片銀白色的、流動的、像水銀一樣的物質,然後滲入地面的縫隙中,消失了。
石階出現。
戌狗繼續向上。
第四層。名欲。
這一層的牆壁上刻滿了名字。密密麻麻,從上到下,從左到右,覆蓋了四面牆壁的每一寸表面。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積分,排名。
戌狗看到了第一名:「周善人,9999分。」
第二名:「李德厚,9998分。」
第三名:「王仁心,9997分。」
它的目光向下掃去,在名單的中段,它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臨淵。」
不是「林淵」,是「臨淵」。殺戮者臨淵。
積分:0。
排名:最後一名。
戌狗的瞳孔微微收縮。偽善之眼不僅在它的意識中讀取了林淵的信息,還知道了林淵在暗夜樂園中的名字——那個只有殺戮者自己才知道的、從不對外人提及的名字。
「你想告訴我什麼?」戌狗對著黑暗說,「想告訴我我的主人在這個世界上是最後一名?想讓我覺得他不夠強、不夠好、不值得我忠誠?」
黑暗中,那個「假林淵」的聲音再次響起:「你不覺得嗎?他連這座鎮子都進不來,只能讓你替他進來。他連自己的女人都救不了,只能讓你去救。他連自己的面具都要你來戴——」
「閉嘴。」
戌狗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進了黑暗中。
「他不是進不來。他是選擇了不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來了,他會下不了手。他會像上次一樣,站在偽善之眼面前,手裡握著毀滅一切的力量,卻因為一個人而猶豫。他讓我來,是因為他信任我。他相信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戌狗抬起頭,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燈。
「這不是軟弱。這是信任。你不懂信任,因為你不懂真實。你只知道讀取、複製、偽裝。你從來不知道,把一件重要的事交給另一個人去做,需要多大的勇氣。」
牆壁上的名字開始褪色。第一名、第二名、第三名……所有的名字都在變淡,像被水浸泡的墨跡,緩緩擴散、模糊、消失。只有「臨淵」兩個字留了下來,刻在牆壁的最深處,筆畫清晰,紋絲不動。
石階出現。
戌狗繼續向上。
第五層。權欲。
這一層的中央擺放著一把空椅子。
椅子的材質很特殊——黑色的木頭,雕刻著繁複的龍紋,扶手上鑲嵌著暗紅色的寶石。椅背很高,高到像一個王座。椅子前方的地面上,鋪著一塊暗紅色的地毯,地毯上繡著金色的紋章。
戌狗走近椅子。
它聞到了這把椅子上殘留的氣味。很多人的氣味——有汗水的咸,有恐懼的苦,有不甘的酸,還有一種權力帶來的、短暫的、像煙花一樣綻放又迅速消散的……快感。
很多人坐過這把椅子。
很多人失蹤了。
戌狗繞著椅子走了一圈,然後在椅子前面蹲坐下來。
「我不需要權力。」它說,「在暗夜樂園裡,權力只屬於殺戮者。我是奴僕,是工具,是武器。我不需要發號施令,我只需要執行命令。這不是卑微,這是職責。就像牙齒不需要決定什麼時候咬下去,它只需要在主人需要的時候,足夠鋒利。」
椅子開始下沉,像被地面吞噬了一樣,緩緩地、無聲地沒入黑色的石磚中。
石階出現。
戌狗繼續向上。
第六層。
色慾。
戌狗站在第六層的入口處,想起了林氏丈夫最後那句話:「那面鏡子裡……」
第六層的空間和其他層不同。不是黑暗的,而是被一種柔和的、粉紅色的光籠罩著。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甜膩的、像花蜜一樣的氣味——不是偽善的那種甜膩,而是一種更原始的、更生物性的、與繁殖和欲望相關的甜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