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碎片、小面具、三件遺物、黑色戒指、黑色鑰匙。
七樣東西,在地上排列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圈。
戌狗低下頭,用鼻尖將黑色戒指和黑色鑰匙推到圓圈的中心。
「創始契約的鑰匙在這裡。創始契約的副本在塔下的石壁上。而原件——在你的眼睛裡。」
戌狗抬起頭,看著偽善之眼的瞳孔。
「把它給我。」
偽善之眼緩緩轉動,瞳孔對準了戌狗。那股無形的、沉重的壓迫感再次降臨,試圖將戌狗壓垮。但這一次,戌狗沒有抵抗,也沒有順從。
它只是站在那裡,平靜地、堅定地看著那顆巨大的眼球。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戌狗說,「你在想,一條狗憑什麼改寫契約。你沒有手,沒有腳,沒有可以握住筆的手指。你甚至不能說話——你只是一條狗。」
偽善之眼的瞳孔中,那些畫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純粹的黑暗。
「但你不了解狗。」戌狗說,「狗不需要手。狗用牙齒。」
它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了那枚黑色戒指。戒指的金屬很硬,但在殺戮魔星的牙齒面前,它像一塊黃油一樣被輕鬆咬穿。戒指碎裂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古老的力量從碎片中湧出,像颶風一樣席捲了整個第七層。
戌狗沒有被吹走。它死死地咬住戒指的碎片,任由那股力量衝擊著它的身體。鐵灰色的皮毛被吹得向後倒伏,面具被吹得發出吱吱的響聲,但它一步都沒有退。
然後,它咬住了那把黑色鑰匙。
鑰匙比戒指更硬,但在殺戮魔星的牙齒下,它也碎了。
兩股力量在戌狗的口中交匯、碰撞、融合,形成一種全新的、不屬於任何一方的力量。那種力量順著戌狗的牙齒、牙齦、舌頭,湧入它的身體,最後匯聚在它的額頭上。
戌狗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印記。
一個暗金色的、像狗爪一樣的印記。
那是創始契約的「書寫權」。誰擁有了這個印記,誰就可以改寫契約。
戌狗鬆開嘴,戒指和鑰匙的碎片落在地上,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成了一堆普通的、灰黑色的金屬粉末。
它抬起頭,看著偽善之眼。
偽善之眼的瞳孔中,那片深邃的黑暗開始出現裂縫。不是被外力打破的裂縫,而是從內部產生的、自發的、像是某種東西正在覺醒的裂縫。
契約的原件,就在那些裂縫後面。
戌狗走上前,將額頭上的暗金色印記對準偽善之眼的瞳孔。
它閉上眼睛。
在意識的最深處,它看到了那份契約。
不是寫在紙上,不是刻在石上,而是懸浮在一片虛無中的、由無數光點組成的、像星雲一樣緩緩旋轉的文本。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鎮民的願望,所有的願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那一行字:
「我們不想再痛苦了。」
戌狗伸出意識的手——不,是伸出意識的「爪」,觸碰到了那行字的末尾。
它開始改寫。
一個字一個字地,將舊的願望擦去,將新的願望刻上。
舊的:「我們不想再痛苦了。」
新的:「我們可以痛苦,但我們也可以活著。」
新的願望沒有否定痛苦。它接納了痛苦作為生命的一部分。它沒有承諾永恆的快樂,沒有承諾沒有傷痛的人生。它只承諾了一件事:真實。
戌狗睜開眼睛。
偽善之眼的瞳孔中,那些裂縫已經變成了巨大的、縱橫交錯的裂谷。灰白色的眼球表面開始龜裂,像乾涸的河床,一片一片地剝落、碎裂、化作灰白色的粉末,從空中簌簌落下。
在眼球的中心,在所有的碎片剝落之後,留下了一個東西。
一顆種子。
小小的,暗金色的,像一顆被磨光的石子。
那是偽善之源的「核心」。它沒有死,只是被改寫了。它不再是那個吞噬真實情緒的怪物,而是一個……守護者。一個守護「真實」的守護者。
戌狗低下頭,用舌頭將那顆種子卷進嘴裡。
不是含在舌下,而是吞了下去。
種子進入它的身體,沉入它的腹部,在那裡紮根、發芽。戌狗感覺到一股暖流從腹部湧向全身,驅散了面具內側那股持續了許久的寒意。
它抬起一隻前爪,用爪墊摸了摸自己的臉。
面具還在。
但它已經感覺不到面具的存在了。不是面具消失了,而是面具和它的臉之間那層「對抗」消失了。面具不再是束縛,而是變成了一層……皮膚。一層屬於它自己的、真實的皮膚。
它不需要摘下面具。
因為面具已經和它融為一體了。而那層融為一體的面具,不再是偽善的象徵,而是它在這個場景中經歷過的一切的見證——它的憤怒、它的悲傷、它的笑、它的恐懼、它的惡念、它的欲望、它的忠誠。
戌狗轉過身,走向石階。
不是向上的石階——第七層已經是頂層了。而是向下的石階,通往塔門的方向。
它走下第七層,走過第六層、第五層、第四層、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每一層在它經過時都在變化——黑暗褪去,石壁變成了透明的、像水晶一樣的東西,晨光從外面透進來,將整座塔照得通亮。
戌狗推開塔門。
晨光涌了進來。
金色的、溫暖的、真實的晨光。
塔外的世界變了。
七情鎮還在,白牆黛瓦還在,青石板路還在,紅燈籠還在。但所有的顏色都回來了——牆是白的,瓦是黛的,石板是青的,燈籠是紅的。天空是淺藍色的,飄著幾朵白雲。雨停了,風來了,帶著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鎮民們站在街道上,站在石橋上,站在自家門前。
他們的臉上,沒有了面具。
有些人在哭,有些人在笑,有些人在發呆,有些人在互相擁抱,有些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摳著青石板的縫隙,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土地是真實的。
白衣女人站在桂花樹下。她的白色連衣裙在晨光中變成了淡淡的米色,她的臉依然蒼白,但她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那雙眼睛裡有了光——不是希望,而是活著的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