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者沒有阻止聯軍出發。因為按照莉莉絲的安排，這群人的行動本身，就是催化最後絕望的一環。
他抬起權杖，在鐘樓頂端刻下一道無形的紋路——那是一個圖案，一隻半睜的眼睛，瞳孔呈十字形。當這道圖案布滿足夠的建築，整個獵巫鎮將成為一座「沉默領域」，覆蓋範圍不再是半徑一百米，而是整個鎮子。
到那時，誰也喊不出求救。誰也說不出投降。誰也無法在死前留下遺言。
沉默是最好的絕望放大器。
因為當一個人連尖叫的權利都被剝奪時，他的絕望會不加稀釋地直接灌入地底——灌入莉莉絲沉睡的裂縫中。
——
修道院，倒懸聖堂。
瑪格麗特和血牙的停火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了——林淵剛才那一擊不僅震動了石棺，也震動了整個倒懸聖堂的空間結構。
天花板上倒掛的長條椅已經落下了三分之一，地板上倒插的聖像碎片像一片鋒利的荊棘林。
而最可怕的是，聖堂正中央那口懸吊的石棺——瑪格麗特自己的石棺——開始出現裂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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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體內的十二根長釘，已經有三根完全脫落了。
第一根，是林淵擊碎棺蓋上的「我無罪」時脫落的。那根釘在瑪格麗特右肩。
第二根，是在石棺開啟裂縫時脫落的。那根釘在左膝。
第三根，是三分鐘前自動脫落的。那根釘在喉嚨。
喉嚨上的釘子脫落意味著——瑪格麗特現在可以用她真正的嘴說話了，而不是用額頭上那張歪斜的替代品。
她三百年來第一次用自己真正的嘴呼吸，氣流湧入乾涸了三百年的氣管，發出風箱般的嘶啞聲響。然後她笑了一聲。
那是和林淵的記憶水晶中，莉莉絲的眼角流露出的極為相似的笑——同樣的溫柔，同樣的危險，同樣的三千年陳釀般的從容。
「原來如此。」她用真正的嘴說出這四個字，聲音沙啞但清晰，「我被釘在這裡，不是為了懲罰我。是為了讓我成為釘子本身。十二根釘，每一根都是我的一縷怨恨。當我被釘在石棺中時，我的怨恨通過釘子灌入地下，灌入莉莉絲的封印——三百年來，我不是在受刑，我是在獻祭。」
血牙的瞳孔劇烈收縮。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頭和膝蓋上的傷口——那裡的兩個孔洞正在自動癒合，肌肉重新生長，皮毛重新覆蓋。狼人的自愈能力本就強悍，但這些傷口好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就像是被某種力量主動治癒了一樣。
「那我呢？」血牙的聲音嘶啞，「我被釘在你隔壁的黑森林裡，也是因為——」
「你被釘在黑森林，是因為狼神需要一名『代理人』。你替狼神捕獵，狼神就拿你的一部分本源去餵養封印。」瑪格麗特用手中的長釘敲了敲石棺邊緣，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我們都是祭品。這座鎮子裡的每一個獵殺者，都是祭品。審判騎士團獵殺異端，我們就獵殺闖入者——然後雙方的血和怨恨一起匯入地底，維持著封印的穩固。三百年來，我們以為自己是被囚禁的囚徒，其實我們只是牢籠的守衛。」
林淵在一旁聽著，臉上沒有表情。四黑趴在他腳邊，大黑舔著前爪，二黑眯著眼睛打盹，三黑盯著地板上的一道裂縫發呆，四黑則仰著脖子看林淵——它已經猜到了林淵剛才為什麼笑。
「主人要解封那道裂縫？」四黑用只有林淵和同伴能聽到的嗚咽聲問道。
「不。」林淵低聲回答，
「封印已經破了。裂縫不是被我打開的——它本來就是開著的。石棺之所以能壓制它，靠的不是物理封堵，而是三百年的怨恨供給。但今天我把瑪格麗特的怨恨打破了——她的三根釘子脫落了。」
「那裂縫豈不是——」
「會加速甦醒。七十二小時是騙人的。莉莉絲在拖延時間——她根本不是需要七十二小時才能醒來，她是需要七十二小時來瞞過什麼東西。」林淵的眼睛眯起來。
他的【命定掠殺者】感知正在瘋狂運轉，推算著所有可能的因果線，「如果她敢直接宣告甦醒時間，說明她有把握在時限內不被干擾。什麼東西能干擾她的甦醒？」
瑪格麗特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封印不是只有獵巫鎮這一層。獵巫鎮只是第一重封印——是最外層的。往深處推，還有更古老的封印層。因為......當年鎮壓她的不是神，是比神更古老的存在。」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碰過那口石棺。」瑪格麗特站起身，三根脫離的釘子懸浮在她身邊，像三枚衛星緩緩旋轉，「三百年前，我之所以被處死，不是因為我用了止痛草藥。是因為我在修道院地下室里翻出了一口石棺，打開了一道縫，往裡面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我就知道了封印的真相。然後我就被審判騎士團抓了起來。他們處死我，不只是為了殺人滅口，更是為了把我煉成封印的一部分——用我的怨恨來加固石棺。」
她轉向林淵，嘴在正確的位置上，臉上被砸爛的痕跡正在迅速癒合——脫落釘子的釋放效果，她的身體開始恢復生前的樣子。那是一張五十多歲婦人的臉，眼角有細密的紋路，嘴的線條溫厚而堅定。
「所以我欠你一個人情。」瑪格麗特說，「你解放了我——雖然不是故意的。但我還是欠你。你要殺天啟的人，我可以幫你。」
「我不需要幫手。」林淵的語氣平淡，「我需要的是——你告訴我，地下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瑪格麗特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美。」
「美？」
「美得讓人想死。」她的眼睛裡浮現出一層水霧，不是淚，是回憶的光澤，「你見過時間被摺疊的樣子嗎？見過顏色被剝離成音符的樣子嗎？見過自己的倒影從鏡子裡走出來，跟你說了三百年的話，每一句都是你從未聽過的真理嗎？在那道裂縫裡，這些都有。莉莉絲不是惡魔，不是異端——她是第一個『不信神的人』。在世界還只有讚美詩的時候，她問了第一個問題——」
她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句改變了世界的問題：
「『神是完美的，那神為什麼還需要被讚美？』」
倒懸聖堂中的空氣像是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