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要我的記憶嗎！」管理員的聲音終於失去了機械感，開始摻雜進人味——一種驚惶不安的、混合著牴觸和不甘的人味，
「我的記憶不是普通的記憶！是牧野加密過的！你強行吞噬會被反噬——」
林淵沒有等他說完。
第三根釘子、第四根釘子、第五根釘子——三根怨釘同時從三個方向刺入管理員的徽記。
徽記炸裂，冷白色的碎片像碎玻璃一樣四濺，每一片碎片上都倒映著管理員一千二百年的記憶片段。然後青色的光芒亮起了。
【青之吞噬】——第五環。
吞噬被抹除存在後留下的概念真空。
管理員這時的所有權限已被怨釘暫時廢除——他在概念層面淪為真空，正好是青環的食物。
青色的光膜覆蓋了管理員的全身。
他張著嘴，人味的驚惶還僵在眼角，但所有後續的表情和抵抗都被青色光膜一層一層分解、吸收、轉化為記憶碎片。
碎片湧入林淵的識海——牧野中樞的坐標，管理者等級的劃分依據，禁法的演化路徑，收割倒計時的日曆，諸神神力的振幅數據，啟動「禁忌回檔」所需的操作代號……全部在這一剎那以記憶流的形式湧進林淵的腦海。
還有一份私人記憶。
管理員一千二百年前還是一個名叫「埃文」的年輕求生者。
半神初階。在那一輪迴中，他親眼看著自己全隊十二個人被收割。他躲在隊友的屍體下面，對著牧野系統顫抖地喊出了「我願意簽」。他活了下來，代價是看著自己隊友的最後殘片被能量轉化器吸走，連遺言都沒留下。
然後是漫長的歲月。協助進行小規模試驗性收割，校準參數，見證「異常個體」被提級抹除，對潛在覺醒者執行審查。就這樣一千二百年。他在記錄檔案時面無表情。他在處決求生者時手指從來不抖。他在每一次收割日站在觀察台上看著成百上千個半神化為能量流湧向神庭時，心裡想著的只是——幸好不是我。
但那個念頭從未真正離去。「幸好不是我」。他在用一千二百年的冷漠，遮蓋十二個隊友死時他沒喊出口的那句「為什麼不是我」。而林淵一口把他的記憶吞了個乾淨，連同那一千二百年都沒痊癒的傷口——也一併吞下。
管理員的身體在青色光膜中慢慢乾癟。白色長袍變成了灰色，灰色變成了粉末。他的徽記完全碎裂。他的五官模糊成一片。他的最後一點殘存意識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名字——不是林淵的名字，也不是自己的名字。
是自己當年那個被收割時還在回頭看他的隊長的名字。
然後他化為一堆灰燼。
冷白色的光芒被第七環銀光全面驅逐。審判廣場恢復了鉛灰色的夜空和青黑色的月亮。鎮民們蹲在石階上，有些還在發抖，有些張著嘴說不出話，有些則在流淚——他們不知道那個白衣人是誰，但他們的潛意識在這幾分鐘內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灌進了一些古老得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審判官單膝跪在地上，聖焰已經完全熄滅。審判之劍插在他身邊，劍身裂開了一道從劍格蔓延到劍尖的細縫。聖釘倒在獵巫人懷裡，斷臂處已不再流血——不是血止住了，是他已經完全無力再擠出最後一點血。他失血過多，臉色白得像管理員的碎屑。獵巫人背後的三道傷口終於開始緩慢癒合——規則刪除殘留的光污染被林淵的第七環隔離後，獵巫人的自愈能力勉強回到了在線狀態。
林淵站在管理員的灰燼中央，青色的光膜從他體表緩緩收回。他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極薄的微光——那是管理員的記憶還在被解析的跡象。他看了一眼審判官，看了一眼聖釘，看了一眼獵巫人，然後將殺戮之槍收回虛空。
「還剩你們三個。」他的聲音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剛剛吞噬過管理員後的磁性餘波，「血月死了。銀彈死了。現在管理員也死了。我需要三個活著的證人，把這一切帶回天啟內部公開情報網。你們是審判官，是戰略制定者；聖釘是聖武士，攜帶聖殿信仰機關的人證；獵巫人是感知專精，可以把整個過程用記憶晶體重放出來。正好三個。不多不少。銀彈在死前就算到了這一步——他才是最冷靜的人。」
審判官緩緩抬頭。他眼角那白絲已經蔓延到眉毛的位置，但他的眼神仍然沒有絲毫動搖。「如果天啟不相信我們？如果高層也是牧野的人？」
「那就把管理者為什麼會被殺的證據給他們看。」林淵從懷中取出那枚管理員徽記的殘餘碎片——最大的一片，仍然閃爍著非常微弱的冷白螢光。「這裡面殘留的牧野加密算法，你們天啟的技術部能破解。破解之後，你們會發現所有高層中籤過管理者契約的——都會被這枚碎片自動標記。到時候你們就知道該清理誰了。」
審判官接過碎片。他的手指在接觸碎片的瞬間被灼了一下——不是高溫，是規則級別的排斥反應。但他沒有鬆手。他握緊碎片，將其收入懷中。
「你為什麼相信我們能活著出去？」
「因為我已經給了你們足夠活下去的理由。」林淵轉身走向廣場出口，「天啟現在迫切需要關於牧野的真相。而對真相掌握最全面的人，就是你們三個。你們的高層如果還想維持正面統治，就必須保護你們。如果不想——你們也將成為觸發全面調查的起點。你們是我埋在天啟的三枚釘子。瑪格麗特有十二枚，我只需要三枚。釘在天啟的地基里。等著諸神拿撬棍來撬。」
他走到廣場出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獵巫鎮場景還剩最後十幾小時。原初異端的問題已經踢出去了。你們不需要再擔心被獵殺——所有獵殺者現在已經不會動你們。你們可以用這段時間整理證詞，修復傷勢，寫一份能說服整個天啟情報部門的報告。具體怎麼寫——我不管。我只管最後結果：報告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