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與門外的冰天雪地恍若兩個世界。
馥郁的薰香混合著逐漸瀰漫開的血腥氣,形成一種詭異而甜膩的氛圍。
蘇莞將手中那隻脖頸扭曲的小貂隨意丟在鋪著錦繡的地毯上,仿佛只是扔開一件舊玩具。
她裊裊娜娜地走到房間中央的紫檀木圓桌旁,素手執起溫在暖爐上的紫砂壺,斟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姣好的面容,卻模糊不了她眼底那抹非人的冰冷與戲謔。
「林淵學弟,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她輕笑,聲音依舊柔媚,卻帶著毒蛇般的嘶嘶尾音,
「茶,還是酒?」她將其中一杯往林淵的方向推了推。
林淵背靠著冰涼的門框,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上面,才勉強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右手的血跡已經在寒冷中變得粘稠,此刻正緩慢而堅定地撫摸著四黑的頭頂。
四黑伏在他腳邊,儘管身上多處傷口還在滲血,但它依舊強撐著,朝著蘇莞的方向齜出森白的獠牙,喉嚨里滾動著充滿敵意的低吼,仿佛隨時會撲上去撕碎這個女人。
「我說過,我們一定會在這裡見面的。」林淵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腹間撕裂般的劇痛。
他低頭看了看渾身浴血、狼狽不堪的自己,又抬眼看向那個依舊光鮮亮麗仿佛不染塵埃的蘇莞,嘴角扯出一個扭曲而冰冷的弧度,「看來,我履約了。」
蘇莞掩唇輕笑,眼波流轉,掃過他身上那些用破布條草草包紮、卻依舊不斷滲出鮮血的恐怖傷口,以及他僅存的那條傷痕累累的獵犬。「你現在這個樣子,出現在我面前又有什麼用呢?」
她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你的忠犬就剩下這麼一條半死不活的了,而你自身……嘖嘖,還能揮得動刀嗎?」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了吹熱氣,裊裊白霧後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只不過,我終於想明白了,林淵學弟你為什麼會在短短一個月左右的時間裡,成長得如此迅速,如此……可怕。」
「哦?」林淵劇烈地喘息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針扎般的刺痛,卻也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為什麼?」
「你太狠了。」蘇莞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對自己狠,對別人也狠。」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淵,帶著一種探究與瞭然的複雜情緒,「當然,對我也狠。」
「對你這樣的畜生狠一點,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林淵笑了起來,笑聲牽動了傷口,讓他忍不住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濺落在身前的地毯上,暈開一小片暗紅:
「這你也值得拿出來說道?是覺得自己委屈了?」
「不是委屈,」蘇莞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仿佛源自另一個維度的冰冷好奇:
「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麼發現我……是『異種』的?」她終於問出了這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
「還記得第一次嗎?就在東臨工業大學的校園裡。」她似乎在回憶,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餘悸:
「那四條狗……它們追殺我的時候,我還能反抗,甚至撐到了支援到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但第二次……你幾乎是以碾壓的姿態出現,逼得我不得不動用了老祖宗賜予的保命底牌才僥倖逃脫。」
林淵靠在門框上,感受著生命力隨著血液一點點流逝,他必須抓緊時間恢復哪怕一絲氣力。
聽到蘇莞的問題,他嗤笑一聲,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漠然:「我是殺戮者,你是求生者。當你靠近我的時候,我身體裡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要撕碎你,那種源自本能的厭惡和殺意,清晰得如同黑夜裡的燈塔。」
他聳了聳肩,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額角滲出冷汗,「所以,我當時就派了四條狗去『試試』你。沒想到,你還真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蘇莞聞言,猛地瞪大了眼睛,那雙美麗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近乎荒謬的訝異:「你的意思是……當時在東臨工業大學,如果……如果我沒有反抗,表現得像一個普通受驚的女生,你就……就不會殺我?」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那學弟……你心裡,當時還是有我的,對嗎?」
她甚至下意識地向前微微傾身,仿佛想從林淵臉上找到一絲過去的痕跡。
「呵呵……」林淵發出一串意義不明的低笑,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冰寒,他沒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是一種看穿了所有偽裝,直達本質的、純粹的憎恨與毀滅欲。
蘇莞臉上的那一絲脆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屬於捕食者的慍怒。
她緩緩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然後,她俯身,動作優雅地從桌面的暗格中,抽出了兩把造型奇特的短刀。
刀身不過小臂長短,弧度優美,刃口在暖閣的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暈,顯然淬有劇毒。
她雙手各執一刀,刀刃交叉,互相輕輕摩擦了一下,發出「錚」的一聲清鳴,如同毒蛇吐信。
「雖然,我出生的年代,『家園戰爭』已經接近尾聲,我族……節節敗退。」蘇莞的聲音變得低沉而肅殺,帶著一種古老而蠻荒的氣息,「但我對於你們人類的這些……技巧,也還是挺感興趣的。」
她舞了個刀花,動作看起來確實有模有樣,帶著某種經過系統訓練的痕跡,但細微處仍能看出一絲不屬於人類發力習慣的僵硬。
「所以呢?」林淵歪了歪頭,這個動作讓他頸側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鎖骨流下,染紅了本就污濁的衣襟。
他感受著體內力量的緩慢凝聚,以及寒冷帶來的麻木與刺痛。
他必須等,等一個機會,一個蘇莞自以為勝券在握、露出破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