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左良玉鐵青著臉,坐在帥案之後,那雙曾經殺氣騰騰的眸子裡,此刻,卻寫滿了無力。
在他的腳下,散落著十幾支被生生折斷的令箭。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又派出的一支由五百名重甲步兵護送的斥候隊,再次遭遇了噩夢。
他們甚至沒能走出三十里,就在一處狹窄山谷里,遭到了來自兩側山崖之上的毀滅性打擊。
據僥倖逃回來的幾個活口說,他們還是沒看到敵人,只看到了鋪天蓋地的滾石和檑木。
五百人,全軍帶墨。
「夠了!」
左良玉猛地一拍桌案,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他那魁梧的身軀,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微微顫抖。
「都別給我出去丟人了,都在家裡待著!」
帳下的將領們,一個個低著頭,噤若寒蟬。
他們知道,這位縱橫遼東、威震中原的悍將,已經被徹底激怒。
整整七天!
七天的時間裡,他派出的斥候,總計超過千人!
可換來的,卻是……零!
零情報!零戰果!
除了數百具冰冷的屍體,和一群被嚇破了膽的逃兵之外,他一無所獲!
他依舊不知道對方有多少兵力。
他更不知道,在那片該死的山林里,究竟還隱藏著多少陷阱!
這種感覺,讓左良玉幾欲發狂!
他的利爪,無處施展。
他的獠牙,無處撕咬。
他空有一身毀天滅地的力量,卻只能在這方寸之地,無能狂怒!
「大帥!」
終於,一名總兵忍不住出列,對著左良玉,重重一抱拳,聲如洪鐘。
「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
「那劉承宇小兒,分明就是在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消磨我軍的士氣!我們越是不動,軍心就越是渙散!」
「末將請戰!」他單膝跪地,眼中燃起熊熊的戰火,「請大帥即刻點齊兵馬,全軍出擊!!」
「我等數萬大軍,如泰山壓頂,一路平推過去!他就算有再多的陰謀詭計,在我大軍的鐵蹄之下,也必將化為齏粉!」
「末將附議!請大帥發兵!」
「請大帥發兵!與那賊子,決一死戰!」
一時間,帳內群情激憤。那些同樣被憋了一肚子火的將領們,紛紛跪倒在地,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被動挨打,不是他們的風格。
用絕對的力量,碾碎一切陰謀,這才是遼東邊軍的戰爭信條!
左良玉看著眼前這些戰意高昂的部將,決戰的心變得滾燙起來!
他左良玉,手握三萬百戰雄兵!
難道還會怕了一個龜縮在山溝里的黃口小兒不成?!
管他什麼陷阱!
管他什麼埋伏!
老子的大軍,就從你那片林子上直接碾過去!
「好!」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殺氣畢露,正要下令——
「大帥!萬萬不可!!」
一個急切的聲音從帳角響起,打斷了他即將出口的命令。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副將羅岱,快步從人群中走出,對著左良玉深深一揖。
羅岱是左良玉麾下,為數不多的以沉穩和謀略見長的將領,素來深受左良玉的信任。
「羅岱!」左良玉眉頭一皺,不悅地喝道,「此時不戰,更待何時?!莫非你也要學那些膽小鬼,專與諸位將領呈口舌之快?」
「大帥息怒!」羅岱不卑不亢,直視著左良玉的眼睛,沉聲說道,「末將,並非畏戰。只是大帥、諸位將領,請各位不要忘了朝廷的軍令是如何寫的。」
帳內剛剛還沸反盈天的請戰之聲,瞬間……偃旗息鼓。
「軍令上,說得清清楚楚!著我部於汝州集結,對裕州形成包圍之勢!待孫督師所部全部就位之後,方可發起總攻!」
「我們現在,集結過早,孫督師所部尚未抵達。我們對敵人的虛實,裕州附近的地勢都尚未探明!若此時貿然全軍出擊,萬一再中了那劉承宇的圈套,那我等數萬大軍,豈不是要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如若遇險,我們附近毫無援兵啊主帥。」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冰冷的後果,卻如同一座大山,壓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是啊……
軍令如山。
打贏了,固然是功勞。
可若是為了搶功,而違抗軍令。
那絕對沒有好下場!
萬一最後再打了敗仗。
那就是會死得不能再死。
左良玉那顆剛剛被點燃的雄心,也被羅岱這番話,給澆了個透心涼。
他癱坐回帥位之上,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憋屈與煩躁,堵在胸口幾乎要讓他吐出血來。
打,不能打。
探,探不明。
他們這數萬大軍,就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繩索,死死地拴在了汝州這座……牢籠里。
當時是真的不應該下令早來附近準備。
就該開春之後,和大家一起來。
草率了,臥槽了。
「那依你之見,」左良玉的聲音,沙啞而疲憊,「我們就這麼幹等著?」
「是。」羅岱點了點頭,語氣堅定。
「等。」
「等孫督師的大軍到來。等朝廷的糧草輜重,全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