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偏廳內，周延儒等一眾河南官員，再也承受不住這堪稱毀天滅地的衝擊，「噗通」一聲，齊刷刷地癱倒在地！
首輔？
溫體仁的位置！
陛下竟然為了招安一個反賊，要將當朝首輔，給換掉？！
瘋了！
劉承宇到底給陛下灌了什麼迷魂湯！
可惡啊！！！爾等小小反賊怎敢如此！！
一眾官員陷入了無能狂怒。
......
西偏廳內，就連素來天不怕地不怕的李過和劉宗敏，此刻也是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他們雖然覺得自家主帥天下無雙，但也萬萬沒想到，皇帝竟然能開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價碼！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啊。
天下之人誰敢不敬仰的存在。
沒看出來啊，這崇禎還挺有眼光。
算你小子識相！
......
整個正堂之內，更是靜得落針可聞。
崇禎已經亮出了自己……最後的底牌。
他相信，這天下沒有任何一個讀書人，能夠抵擋得住如此巨大的誘惑！
人臣之極、莫過如此。
劉承宇，聽完他這番堪稱石破天驚的許諾之後，臉上非但沒有露出半分的激動與狂喜。
反而……
緩緩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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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了正堂的中央，抬頭望向了那雕樑畫棟的屋頂，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問題。
「陛下。」
「您可知，當一座大樓，已經樑柱腐朽，根基動搖，搖搖欲墜之時……」
「想要修復它，最快、最徹底的方式，是什麼？」
崇禎，愣住了。
他不知道，劉承宇為何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想不明白，朕又不是搞建築的。
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劉承宇緩緩地轉過身，平靜地迎上了崇禎的目光。
他咧嘴一笑。
「——最快的方式就是徹底推倒，然後重建。」
這句話，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地砸向了崇禎。
讓他整個人，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你……你大膽！！」他指著劉承宇，「你這是……大逆不道！！」
「臣，只是在打一個比方。」劉承宇臉上的笑容，絲毫不變。
「陛下，大明江山，歷經二百餘載，開國之初的銳氣，早已蕩然無存。」
「如今，朝堂之上，黨同伐異；地方之上，士紳橫行。官商勾結，與民爭利；土地兼併，愈演愈烈。」
「這些勢力，早已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形成了一張看不見，卻又無處不在的巨網！」
「這張網，正在瘋狂地，吸食著我大明江山，最後的血肉！」
「陛下，您雄才大略，勵精圖治，一心想要中興大明。臣，佩服。」
「可是……」
「您覺得，光靠您一個人的勵精圖治，光靠殺一兩個貪官，罷免一兩個庸臣，就能改變這一切嗎？！」
「您覺得，您許我一個首輔之位，我，就能將這張由無數權貴、士紳、藩王、勛戚共同編織起來的巨網，給撕破嗎？！」
「別天真了，陛下！」
「只要這張網還在，只要那些趴在天下萬民身上吸血的蛀蟲，沒有被徹底剷除！」
「無論您，還是我，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有再多的勇氣和手段，最終的結果，都只會是被這張網，給死死地纏住，動彈不得，最終被它，連皮帶骨地，吞噬乾淨！」
「百姓，將永無光明之日！」
「大明，也永無復興之時。」
這番話，如同一道道驚雷，一道道閃電，狠狠地劈在了崇禎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帝王之心上！
每一個字，都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將他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給剖析得是鮮血淋漓，體無完膚！
是啊……
他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夙夜憂嘆，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改變這一切嗎？！
可結果呢？
他越是努力，這天下就越是糜爛！
他越是想抓緊，手中的沙子就流逝得越快！
「朕……」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承宇，卻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他上前一步，那雙黑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崇監那雙充滿了痛苦與迷茫的眼睛，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臣，斗膽，再問陛下一句。」
「自您登基以來，您所下達的，那些真正想要為國為民的旨意。又有幾次，是被下面的人，不打折扣地，完美執行了的？」
崇禎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那雙原本還燃燒著憤怒與不甘的眸子，瞬間黯淡了下去。
是啊……
有幾次？
他回想起自己登基以來的這十年。
十年了。
他宵衣旰食，夙夜憂嘆，他罷黜了魏忠賢，他整頓了吏治，他提拔了無數他認為的能臣、忠臣。
他下過多少道，自認為是「中興良策」的聖旨？
他下令，清查全國田畝，一體納糧，減輕百姓負擔。結果呢？奏疏到了地方，便如同石沉大海，被那些士紳官員們，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一拖再拖，最後無一例外……不了了之。
他下令，裁撤冗餘的驛站，為國庫節省開支。結果呢？驛卒們被裁了，成了流寇。而那些真正利用驛站，中飽私囊的權貴，卻毫髮無損！
他下令，讓勛貴宗親們，捐出家產，共赴國難。結果呢？哭窮的哭窮，裝死的裝死。偌大的一個京城，竟是連十萬兩銀子，都湊不出來！
……
一樁樁，一件件。
那些曾經讓他充滿了希望，以為可以挽救大廈於將傾的命令，最終，都變成了一張張廢紙！
他就像一個被困在蛛網中央的君王。
他能看到，這張網，正在被無數的蛀蟲，啃噬得千瘡百孔。
他拼命地，想要去修補。
可他發出的每一道指令，都會被這張由無數根利益絲線，交織而成的巨網，給層層地削弱，曲解，最終消弭於無形。
他換了一批又一批的大臣。
從最初的意氣風發，一身正氣，到最後，都無一例外地，被捲入了黨同伐異的漩渦之中。
他們，不再是他的臣子。
而是……東林黨的，閹黨的，楚黨的，浙黨的……
他們，都有著自己的利益，自己的派系，自己的小算盤。
這座紫禁城，對他而言，哪裡還是什麼權力的中心？
分明就是一個金碧輝煌的牢籠！
皇帝哥哥的「一句吾弟堯舜」。
把自己拖入這權力的深淵。
那沉甸甸的責任，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為什麼……
他要不顧一切地，來到裕州！
因為他，實在是受夠了！
他天真地以為，只要能找到一個像劉承宇這樣的能臣，一個不屬於任何派系的孤臣，將他提拔到高位，就能打破這個僵局！
可現在，劉承宇，卻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了一個他一直不願承認，卻又心知肚明的事實。
——沒用的。
這棟房子，已經從根子上，爛掉了。
無論你請來多麼高明的工匠，用多麼名貴的木料去修補……
它，終究，還是會塌的。
「呵……呵呵……」
崇禎緩緩地，癱坐回了那張冰冷的龍椅之上。
他看著眼前的劉承宇，那眼神，不再有任何的敵意與審視。
有的，只是一種看透了一切的，疲憊與悲哀。
「你……」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你想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