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費洛德果然說道。
「我注意到你在社會互動和情感表達方面有顯著退化。
實驗室成員報告你幾乎不參與任何非學術對話。
課程教授反映你完美回答專業問題,但從不提問或討論。」
「我在專注學習。」方郁霧防禦性地說道,她不知道費洛德要搞什麼名堂。
「專注是美德,孤立是危險。」費洛德站起身,走到窗前。
「醫學不僅是科學,更是與人打交道,患者不是數據點,是活生生的人。
你未來的研究需要臨床轉化,需要理解患者的真實體驗。」
「我明白。」這個方郁霧還是知道的,她以前的老師也教過她這個,她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問題。
「我不確定你是否真的明白。」費洛德轉身看著方郁霧。
「所以接下來兩個月,我要你每周花十小時在大學的心理諮詢中心。」
聽到這話方郁霧愣住了,「心理諮詢?我沒有心理問題。」
「不是治療,是學習。」費洛德遞給她一份新計劃。
「溝通技巧,醫患關係,情感共鳴,這些和分子機制一樣需要訓練。」
「教授,我的時間已經……」
方郁霧只覺得離譜,這是把她往死里壓榨嗎?
「重新分配。」費洛德打斷她,「減少腫瘤外科模塊五小時,急診訓練五小時,總量不變。」
方郁霧想反駁,但看到費洛德教授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點頭。
她感到了一種荒謬,在這個充滿謎團的世界裡,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對著陌生人談論「感受」。
還有就是,她真的成為牛馬了,甚至連牛馬都不如,還是牛馬中的戰鬥牛馬。
但她錯了。
第一次心理諮詢,方郁霧僵硬地坐在沙發上,回答心理學家的問題如同學術答辯。
第二次,方郁霧被要求描述一個記憶中的情感時刻。
方郁霧沉默了整整兩分鐘,她發現自己很難調動「情感記憶」,大腦優先提供的是事實和數據。
「你似乎將情感體驗也認知化了。」心理學家溫和地說道。
「當我們談到『悲傷』時,你描述的是生理反應和情境因素,而不是感受本身。」
方郁霧也感到了一陣恐慌,她好像確實出了一點點問題,或者說是億點點問題。
這正常嗎?是過度學習導致的,還是穿越的後遺症?或者,「白月光」角色的設定本就是情感淡漠?
第三次諮詢,方郁霧被要求寫日記,記錄每天的情緒變化。
方郁霧坐在公寓裡,對著空白頁面發呆。最後她寫道:
「今天完成了tau蛋白第43組實驗。數據與假設一致,p值<0.01。
中午吃了雞肉三明治。下午急診模擬處理了心肌梗死病例,正確率94%。
晚上學習腫瘤血管生成機制。無特殊情緒。」
心理學家看了之後,輕聲問:「無特殊情緒?實驗成功沒有喜悅?學習新知識沒有好奇?一天結束沒有疲憊或滿足?」
方郁霧仔細回想了一下,實驗成功時,她想到的是下一步驗證;學習時,她專注於理解機制;一天結束時,她計劃明日安排。情感似乎被壓縮成了背景噪音。
「也許我需要調整。」方郁霧最終承認了,她發現自己除了被費洛德壓榨的時候崩潰了幾下,其他好像確實沒有太多的情緒了。
而且崩潰那兩下也就象徵性的掙扎了兩下,然後聽從了。
她發現自己並非沒有情感,而是建立了一種自動屏蔽機制,就像計算機為了處理高優先級任務而關閉非必要進程。
就在方郁霧又加了一門課程的時候,第十一個月,郁聽禾突然來訪了。
方郁霧一年都沒有回來,家裡也不怎麼能聯繫得上。
打電話,十個裡面能接到兩個就非常不錯了,都是留言。
留言回復一般都是幾天後,當天能回的屈指可數,郁聽禾實在是不放心,反正她也沒什麼事做,直接就過來了,就當出來玩一趟。
方郁霧接到電話時,正在實驗室進行長達十二小時的連續成像實驗。
「囡囡,媽媽在法蘭克福機場,驚喜嗎!」郁聽禾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特有的興奮。
此時方郁霧看著顯微鏡下正在進行的活細胞成像,聽到郁聽禾的話,大腦快速計算:
從海德堡到法蘭克福機場約一小時,實驗還需要至少八小時,明天早上有費洛德的組會……
「媽,我……現在有點忙。」方郁霧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您怎麼過來了,怎麼不提前說?」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呀!」郁聽禾笑道,「我給你帶了好多東西,行李箱都快超重了,你在學校嗎?我直接打車過去。」
兩小時後,方郁霧在實驗室樓下見到了郁聽禾。
郁聽禾穿著精緻的米白色大衣,頭髮一絲不苟,與周圍穿著休閒的學生形成鮮明對比。
她拖著兩個大行李箱,正仰頭看著神經科學研究所的現代建築。
「媽。」方郁霧走過去,接過一個箱子。
郁聽禾轉身,笑容在看見女兒的瞬間凝固了。
她伸出手,輕輕撫摸方郁霧的臉頰:「囡囡,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沒有吧,我體重很穩定的。」方郁霧下意識地回答道。
這是事實,她的身體似乎會自動維持在最佳狀態。
「不是體重,是……」郁聽禾尋找著詞彙,「氣色,你看起來很蒼白,眼睛下面……雖然沒什麼黑眼圈,但有一種……疲憊感。」
方郁霧引郁聽禾去自己的公寓,這一年她換了一個公公寓,這個公寓離學校要近一些。
一路上,郁聽禾不停地問問題:吃得怎麼樣?睡得好嗎?交朋友了嗎?學習壓力大不大?
公寓的門打開時,看到裡面的場景,郁聽禾倒吸一口氣。
房間乾淨得近乎 sterile,不是整潔,是缺乏生活氣息。
書桌上堆滿了論文和筆記本,書架按照學科分類塞得滿滿當當。
廚房裡,櫥櫃開著,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能量棒、速食米飯和罐裝湯。
冰箱裡只有牛奶、雞蛋和幾種水果,沒有裝飾畫,沒有照片,沒有植物,沒有任何與「家」相關的痕跡。
「你就住在這裡?」郁聽禾驚呼道,聲音有些顫抖。
「這裡很方便,離實驗室近。」方郁霧試圖讓氣氛輕鬆些,「您坐,我燒水泡茶。」
郁聽禾沒有坐,她在小小的公寓裡走了一圈,打開衣櫃,裡面是按顏色分類的白大褂、簡單的牛仔褲和毛衣,沒有一件她記憶中女兒喜歡的裙子或亮色衣服。
浴室里,洗漱用品是最基礎的功能型,沒有護膚品,沒有化妝品。
「囡囡……」郁聽禾轉身,眼眶一下就紅了,「你這過的什麼日子啊?」
方郁霧遞給她一杯茶:「媽,我過得很好,只是學習比較忙,您也知道德國的學習壓力,我現在又跟著世界頂級名師,壓力自然就大了一些,平時也忙了一下,所以生活就簡單了點。」
「簡單了點?你這是……」郁聽禾說不下去,接過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
「媽媽知道你想努力,但也不能這樣對待自己。
你看看你,才二十二歲,活得像個苦行僧似的。」
這天晚上,郁聽禾堅持要做飯,她在附近超市買了食材,在方郁霧幾乎沒使用過的廚房裡忙活了兩個小時。
方郁霧本想繼續工作的,但看到母親眼中的堅持,只好坐在餐桌前等待不過手裡的電腦還是沒有停下過。
四菜一湯上桌時,方郁霧感到一種奇異的鼻酸。
不是因為這些菜多美味,事實上,郁聽禾的手藝很普通。
而是因為這是穿越以來第一次有人為她做飯。
也是兩輩子第一次有人在她家裡給她做飯,還是萬里迢迢過來的。
「吃,多吃點。」郁聽禾不停給方郁霧夾菜,「這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糖醋排骨,我記得配方。」
方郁霧咀嚼著食物,努力回憶原主可能的口味偏好。
排骨偏甜,不是方郁霧習慣的味道,但她還是點頭:「好吃,謝謝媽。」
「謝什麼,我是你媽媽。」郁聽禾看著她吃飯,自己幾乎沒動筷子,「囡囡,你跟媽媽說真話,在這裡快樂嗎?」
方郁霧停下筷子,快樂?這個詞太過奢侈。
有成就感,有挑戰,有目標,但快樂……她不知道。
「媽,我在做我想做的事。」
「但沒必要這麼拼命。」郁聽禾握住她的手,「家裡不缺錢,你不用這麼辛苦,如果學習太累,我們可以……」
「媽,」方郁霧輕聲打斷了郁禾接下來的話。
「我不覺得辛苦,我喜歡我的研究,喜歡學習新東西,只是時間確實有些緊張而已。」
比起回去最終被當成聯姻的工具,她還是更喜歡現在這種生活。
雖然忙碌,但有巨大的收穫,還非常有成就感。
郁聽禾凝視女兒的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堅定,但也遙遠。
她想起女兒出國前的樣子,嬌氣、愛美、有點小脾氣。
現在的方郁霧沉穩得像換了個人,但也陌生得讓她心痛。
「我請個廚師來照顧你飲食好不好?」郁聽禾提出,「至少保證你吃得好。」
方郁霧搖了搖頭:「我很少在家吃飯,實驗室有微波爐,我通常在那裡解決。
而且導師說明年開始就要帶我去各地的實驗室學習了,沒有多少時間在學校的。」
「那住的地方換個大點的?環境好點的?」
「這裡很方便,真的,這裡離學校和實驗室都非常近,周圍有超市,生活非常便利的。」
郁聽禾沉默了,她意識到女兒的世界已經離她很遠,遠到她提供的解決方案都不再適用。
第二天,郁聽禾堅持要去學校看看。
方郁霧拗不過,帶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