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駐地門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在這邊這麼久了,更不要說她還是這邊小有名聲的無國界醫生。
方郁霧早就是維和部隊的老熟人了,哨兵認識她,但按照程序還是檢查了證件。
「方醫生,您怎麼來了?」哨兵驚訝地問道。
「我聽說楊隊受傷了,你們楊隊在哪裡?」方郁霧顧不上寒暄。
「醫療隊那邊……但你現在不能進去,需要申請……」
方郁霧也知道規矩,雖然著急,但還是耐著性子等待。
等申請一過,方郁霧就沖了進去。
駐地醫院的燈亮著,方郁霧跑進大樓,看到走廊里站著的幾個人,梁書霖、洛塵、許嘉,楊慕寧小隊的核心成員。
只不過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方醫生?」梁書霖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怎麼……」
「楊慕寧呢?」方郁霧打斷他。
看到方郁霧,梁書霖的表情複雜,指了指搶救室的門。
「在裡面,李誠還在處理。」
「他怎麼樣?傷在哪裡?嚴重嗎?」
「應該……還好。」梁書霖說道,「背部中彈,但沒有傷到重要臟器。
然後身上有多處創傷,不過也沒有傷到重要部位。
主要是保護一個歐盟部隊的士兵,那個人是我們任務的線人,叛徒想殺人滅口……」
對於這些梁書霖也沒有隱瞞,看方郁霧這模樣就是收到了歐盟那邊的受傷士兵,肯定已經知道情況了。
方郁霧沒有聽進去後面的話,她盯著搶救室的門,那道門上的紅燈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
等待的時間是難熬的,因為時間會變得很慢,一分鐘像一小時,一小時像一天。
以往方郁霧都是在搶救室裡面,這還是第一次體會站在外面等待的感覺。
梁書霖遞給方郁霧一瓶水,方郁霧接過來,卻忘了喝。
洛塵勸她去旁邊的椅子上坐,方郁霧搖了搖頭,繼續站著。
她不知道自己在搶救室外站了多久,只知道當門終於打開,李誠走出來時,她的腿已經僵得幾乎動不了。
「李哥,他怎麼樣?」方郁霧立馬就沖了過去。
李誠看到方郁霧也有些驚訝,但很快反應過來。
「背部中彈,子彈從肩胛骨下方射入,擦過肋骨,卡在背闊肌里。
沒有傷到肺和主要血管,已經取出來了,其他的都是皮外傷。
失血有點多,需要休養一段時間,但沒有生命危險。」
方郁霧感覺自己的腿有些軟了,她扶住牆壁,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能進去看他嗎?」方郁霧問道。
李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梁書霖等人,點頭。
「可以,但別太久,他需要休息。」
楊慕寧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身上連接著監護儀,背上纏著厚厚的繃帶。
他閉著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方郁霧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楊慕寧。
那個總是挺拔如山的人,那個在戰區醫院從容指揮的人,那個把她踹下飛機後依然面不改色的人,此刻脆弱得像個孩子一樣。
方郁霧在病床邊坐下,握住他沒有輸液的那隻手。
手還是暖的,掌心有繭,指節粗大,是軍人的手。
但現在,這隻手無力地垂著,任她握著。
方郁霧低下頭,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良久才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
她現在好像明白楊慕寧不答應她的原因了。
想著想著,方郁霧的眼淚就掉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直到眼淚滴在楊慕寧的手指上,方郁霧才意識到自己哭了。
這是她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第一次真正地哭。
被空襲轟炸時沒有哭,穿越戰區時沒有哭,面對伊波拉時沒有哭,但此刻,她真的有些忍不住了。
「別哭。」
楊慕寧的聲音很輕的聲音,方郁霧猛地抬起了頭。
楊慕寧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正看著方郁霧。
楊慕寧的眼神現在還很虛弱,但依然清醒。
「你醒了?」方郁霧慌亂地擦眼淚,「我去叫醫生……」
但手卻被握住了,不重,但足夠阻止她離開。
「別走。」楊慕寧說道,聲音有些沙啞,「陪我一會兒。」
方郁霧停住了,她重新坐下,看著楊慕寧的臉,又看了一下他的傷口和身邊的儀器,見沒什麼問題才坐下。
「你怎麼來了?」楊慕寧問道。
「我在附近的醫療站。」方郁霧說道,「聽說你受傷了。」
楊慕寧的眼神閃了閃:「所以你是特意來看我的?」
方郁霧沒有否認:「嗯。」
接下來就是一陣沉默。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在房間裡迴蕩。
「方郁霧。」楊慕寧叫著方郁霧的名字,聲音很輕,「我沒事了。」
「我知道。」方郁霧說道。
楊慕寧看著她,眼神里有方郁霧從未見過的東西。
心疼,後悔,還有很多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情緒。
「對不起。」他最後只是說道,「讓你擔心了。」
「不是你的錯。」方郁霧搖了搖頭,「你是在執行任務,這是你的責任和使命。」
「但讓你擔心了。」楊慕寧堅持說道,「我不喜歡這樣。」
方郁霧看著他,突然有些想笑。
這個人,躺在病床上,背上的傷口還在疼,卻在為「讓她擔心」而道歉。
「那你下次小心點。」方郁霧笑了笑。
「我儘量。」
見方郁霧終於笑了,方郁霧也鬆了一口氣。
但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
「那個叛徒……」方郁霧想起梁書霖和那個歐盟士兵說的話。
聽到這話楊慕寧皺了皺眉,「你是怎麼知道的?」
方郁霧和楊慕寧說了在醫療點遇到的那個士兵。
楊慕寧知道後臉色沉了沉,「抓到了,任務雖然出了意外,但目標達成了,合作的線人已經安全撤離。」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但有兩個歐盟部隊的士兵沒能回來,其中一個,是替我擋了第一槍。」
聽到這話方郁霧握緊了楊慕寧的手,她知道,對楊慕寧這樣的人來說,戰友的犧牲比自己的傷痛更難承受。
換位思考一下,換成是她,她覺得她接受不了,她更願意死的是自己,因為她擔不起那個責任,她不知道該如何去扛起保護她的那個人的家庭。
「不是你的錯。」方郁霧儘量安慰道,「你已經盡力了。」
楊慕寧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臉上是深深的疲憊和某種更沉重的東西。
方郁霧沒有打擾他,她只是坐在那裡,握著他的手,讓沉默替她說出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李誠進來查房,看到方郁霧還在,他沒有說什麼,只是檢查了楊慕寧的各項指標,調整了輸液速度。
「他睡著了。」李誠輕聲說道,「讓他睡吧,失血多,需要時間恢復。」
方郁霧點了點頭,輕輕抽出了楊慕寧抓住的手,一開始方郁霧還抽不出來的,方郁霧往楊慕寧手上某個穴位是按了一下,楊慕寧的手立馬就鬆開了。
李誠看著方郁霧的舉動,嘴角沒忍住抽了抽。
方郁霧站起來時,她感到腿有些發軟,她已經在搶救室外站了三個多小時,又在這裡坐了一個多小時。
單這不算什麼,但要知道,來之前她還做了四個小時的手術,開了幾個小時的車。
方郁霧走出病房時,梁書霖他們還在走廊里。
看到她出來,所有人都站直了。
「方醫生,楊隊他……」梁書霖開口了。
「睡著了。」方郁霧說道,「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休養。」
幾個人都鬆了一口氣。
許嘉靠在牆上,用手抹了把臉;洛塵低下頭,不知在想什麼;梁書霖的表情明顯放鬆了……
「方醫生,謝謝你。」梁書霖說道,「你來了之後,楊隊……應該會好得快一些。」
那個保護楊慕寧犧牲了的歐盟軍人是楊慕寧多年的好友,梁書霖還真的怕楊慕寧接受不了,即使能調解自己,但心裡肯定不會好受。
方郁霧看著他,知道這句話背後有很多沒說出口的話。
他們都是楊慕寧的戰友,是出生入死的兄弟,當然知道楊慕寧對她不一樣。
「他會好的。」方郁霧說道,「你們也是。辛苦了。」
梁書霖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道:「這次任務……楊隊是為了保護一個線人,那人掌握著重要的情報。
本來計劃很周密,沒想到合作的別國部隊裡有人叛變。
那個叛徒突然開槍,打中了楊隊的後背,楊隊倒下前,還開槍擊斃了叛徒。」
方郁霧聽著,腦海里立馬就浮現出了那個畫面。
槍聲,倒下,血流……她的心臟又揪緊了。
「那個線人呢?」她問道。
「安全撤離了,情報也拿到了。」梁書霖說道,「任務算是成功了,只是……」
他沒說完,但方郁霧知道。
任務成功了,戰友犧牲了,這種複雜的情緒,她能理解。
「你們要照顧好自己。」方郁霧說道,「楊慕寧需要你們,你們也需要彼此。」
梁書霖看著方郁霧,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某種複雜的情緒。
「方醫生,」他頓了頓,還是說道,「其實我們都知道,楊隊心裡有你,這些年,他一個人扛著,從不說,但我們看得出來。」
聽到這話方郁霧沒有說話。
「他猶豫,不是不喜歡你,是不想讓你跟著他冒險。」梁書霖繼續說,「軍人的家屬不容易,尤其是我們這種常年在外的,他不想拖累你。」
「我知道。」方郁霧說,不過聲音很輕,「但我不覺得被拖累。」
梁書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畢竟這是方郁霧和楊慕寧的私事,他們也沒有資格去隨意摻和。
方郁霧走出醫院大樓,站在外面的空地上。
她想起了楊慕寧的話:「不確定你是真心的,還是只是戰地環境下的依賴。」
她現在可以回答了。
不是依賴,是選擇。
是看著病床上那個虛弱的人,依然想要靠近的選擇。
是知道他還會繼續冒險,依然願意等待的選擇。
是看清了所有困難和不確定性,依然不想錯過他的選擇。
雖然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擺脫劇情的控制,但更多的是因為那個人。
想到這些,方郁霧拿起電話,和無國界醫生組織請了一天假。
第二天清晨,方郁霧在駐地招待所的床上醒來。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回到房間後,一直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昨晚的畫面。
簡單洗漱後,方郁霧去了醫院。
楊慕寧已經醒了,靠坐在病床上,正在聽李誠說什麼。
看到方郁霧進來,他的眼神亮了一下,雖然很輕微,但方郁霧捕捉到了,李誠也捕捉到了,笑了笑,沒有說破。
「感覺怎麼樣了?」方郁霧問道。
「好多了。」楊慕寧說道,聲音比昨晚有力了一些。
「李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宿舍休養了。」
方郁霧看向李誠,後者點頭:「確實,他體質好,恢復得快。
不過回去後也要注意,不能劇烈運動,傷口不能碰水。」
「我會監督他的。」方郁霧說道。
李誠笑了笑,識趣地出去了,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方郁霧在病床邊坐下,楊慕寧看著她,眼神里依然有昨晚那種複雜的情緒。
「你昨晚哭了。」楊慕寧說道。
聽到這話方郁霧愣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以為他睡著時,確實在哭。
她以為楊慕寧沒看到的,或者說忘了。
「沒有。」方郁霧下意識的否認。
楊慕寧的情商呢?離家出走了,即使記得就不能當做沒見或者當做忘了嗎?
楊慕寧沒有爭辯,只是看著方郁霧,目光溫柔得讓方郁霧有些不習慣了。
「我很少看到你哭。」他說道,「在戰區醫院,那麼多傷員,你沒有哭。
在叢林裡逃亡,那麼危險,你沒有哭,我受傷了,你反而哭了。」
方郁霧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些危險她都能獨自面對,但看到楊慕寧受傷,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想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寶子們,除夕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