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隔絕了外界的部分聲響,卻放大了自身的感知。
林修懸浮在水中,睜著眼,透過水波和霧氣,觀察著水面之上模糊扭曲的景象。
肺部的空氣在緩慢消耗。
時間仿佛被拉長。
襲擊者沒有再開槍,也沒有任何移動的跡象,仿佛徹底融入了這片寂靜。
對方極有耐心,像是在等待他因缺氧而被迫浮出水面換氣的那一刻。
水波輕輕晃動,倒映著天花板上殘破燈盞投下的破碎光斑。
林修的注意力高度集中,【肉體強化】帶來的感知能力強化到極致,捕捉著任何不協調的波動。
來了。
極其細微的、幾乎被水流聲掩蓋的摩擦聲。
來自右前方,靠近澡堂入口陰影角落的方位。
那裡有一處凹陷,或許是放置雜物的地方,光線難以企及。
但對水下的林修而言,已然足夠。
就是現在!
林修雙腿猛地蹬踏池壁!
砰!
水面轟然炸開!
巨大的水花如同幕布般揚起,遮蔽了瞬間的視線。
他的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破水而出,精準地撲向聲音傳來的陰影角落!
速度極快,帶起的水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陰影中,一個身影顯然沒料到林修不僅沒有上浮換氣,反而能如此精準地發動反擊。
面對驟然撲至的身影,對方的反應也是快得驚人。
沒有試圖後退或格擋,而是直接迎了上來!
一道冷冽的金屬寒光在陰影中乍現,直刺林修胸腹!
那是一柄短刃,出手刁鑽狠辣。
林修人在空中,擰身避讓,左手精準地扣向對方持刀的手腕。
而後者手腕一翻,短刃如同毒蛇吐信,變刺為削,反撩林修的手筋。
林修化扣為拍,手背重重擊打在對方腕骨內側。
啪!
一聲脆響。
短刃的攻擊軌跡被帶偏。
兩人身影瞬間交錯,碰撞,分開。
林修落地,腳下踩到濕滑的地面,穩住了身形。
黑影也向後滑退了半步,重新沒入陰影邊緣,持刀的姿勢微微調整,氣息略沉。
短暫的交手,快如電光石火。
水花落下,霧氣稍散。
借著遠處油燈微弱的光,林修終於看清了襲擊者的部分輪廓。
比尋常男性稍矮,但身形矯健,肌肉線條在緊繃的深色衣物下清晰可見,充滿了爆發力。
不是普通人!
很有可能是超凡者!
這個念頭剛閃過,對方再次動了。
沒有絲毫遲疑,一擊不中,立刻再次進攻!
她的步伐極快,且帶著一種節奏,充分利用澡堂內的光線和水汽作為掩護,短刃再次刺來,角度更加詭異。
林修側身閃避,對方的刀刃擦著他的肋骨划過,帶起一絲涼意。
他順勢擒拿對方手臂,對方卻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魚,手臂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短刃再次指向他的咽喉。
林修格開她的手臂,另一隻手握拳直擊其胸腹空檔。
對方竟不閃不避,只是微微含胸收腹,硬生生承受了這一拳,同時膝蓋猛地頂向林修胯下!
以傷換傷!狠辣無比!
林修收腹後撤,避開膝撞,拳力未盡,變拳為掌,向下按壓卸力。
砰!
手掌按在對方堅實的小腹上,傳來沉悶的觸感。
對方悶哼一聲,借勢後退,再次拉開距離,呼吸略顯急促,面帶驚異。
顯然,林修的力量和反應速度超出了她的預估。
兩次近身搏殺,她都未能占到便宜,反而吃了點小虧。
她沒有任何廢話,再次後退一步,身影似乎就要徹底融入陰影。
同時,她的另一隻手——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手——動了。
一把造型奇特的短管火銃從她腰後拔出,槍口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烏光。
她竟在如此近的距離,毫不猶豫地再次舉槍!
林修瞳孔一縮。
在對方扣動扳機的瞬間,他猛地側身踏步,不是後退,而是再次近身!
右腳如同鞭子般抽出,精準地踢在火銃的槍管上!
鐺!
一聲金屬撞擊的脆響!
那柄火銃被巨大的力量踢得向上揚起,脫手飛出,划過一道弧線,哐當一聲砸在遠處的石地上,滑出去老遠。
對方似乎根本沒指望這一槍能命中,火銃脫手的瞬間,她的主要精力已然放在了另一隻手的短刃上,刀光再次抹向林修的脖頸!
虛晃一槍,真正的殺招依舊是近身的冷兵器!
但林修的反應更快。
踢飛火銃的右腿尚未完全收回,左腿已然為軸,身體再次旋轉,避開刀鋒的同時,右手如同鐵鉗般探出,第二次抓向對方持刀的手腕!
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足!
對方手腕急速翻轉,試圖擺脫。
但林修的手指如同預判般,提前扣住了她發力的節點,五指猛然收緊!
咔嚓!
並非骨裂,而是對方腕關節被強行鎖死發出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短刃再也無法握住,噹啷一聲掉落在濕漉漉的地面上。
對方發出一聲痛哼,右臂被控制,卻依舊兇悍,左拳毫不猶豫地砸向林修太陽穴!
林修偏頭躲過,抓住她手腕的右手順勢向後一擰,同時身體前壓,將她整個人向著牆壁狠狠撞去!
砰!
沉重的撞擊聲。
紅髮女子的臉重重砸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掙扎著,另一隻手試圖向後肘擊,雙腿也奮力向後蹬踹。
但林修的力量完全壓制了她。
他用膝蓋頂住她的後腰,將她死死按在牆上,那隻擰住她手臂的手再次發力,幾乎要將她的胳膊卸下來。
劇烈的疼痛讓她所有的反抗動作瞬間僵住,身體微微顫抖,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此刻,她被死死壓在牆上,臉頰擠壓著粗糙的石壁,嘴唇緊抿,眼睛正透過散亂的暗紅色髮絲,盯著牆壁的某一點。
林修的目光落在她飽滿的胸脯上——
襲擊者是女人。
還有那頭獨特的紅髮,以及這狠辣果決、擅長火銃與短刃搏殺的身手……
所有的特徵,與他得到的情報中的那個名字高度重合——
賞金獵人,莫拉·克勞。
曾接取了殺死自己的委託,最後卻又因為某種原因放棄了。
而眼下對方的目的是為了拯救被拐賣兒童,而非追殺他。
可又為什麼會突然襲擊他?
誤會?
還是重新接取了委託?亦或是另有隱情?
林修沒有立刻鬆開她,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聲音冰冷,帶著十足的壓迫感:
「莫拉·克勞?」
被壓制的女子身體猛地一僵,掙扎的動作停頓了,眼睛裡閃過一陣驚愕。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她的反應,她的眼神,那瞬間的震驚和警惕,幾乎已經印證了林修的猜測。
無需她親口承認,那細微的眼神變化,在如此近的距離下,無法瞞過林修的眼睛。
「看來我找對人了。」林修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喜怒,但壓制著她的力量沒有絲毫放鬆。
莫拉·克勞停止了無謂的掙扎,身體依舊緊繃如弓,但那股拼死反擊的戾氣稍稍收斂,轉化為一種極度戒備的審視。
她不再試圖扭頭,只是透過濕漉漉的紅髮縫隙,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身後模糊的人影。
「你是誰?」她再次問道,聲音沙啞。
她不明白,這個陌生的、身手強悍得可怕的男人,為何會知道她的名字,更為何會知道她的目的。
林修沒有立刻回答。
澡堂內光線過於昏暗,只有遠處一盞殘破的油燈提供著微弱且搖曳的光暈,難以看清細節。
他需要確認,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保持著壓制姿勢,右膝頂住她的後腰,右手依舊反擰著她的手臂,以確保完全控制,左手則緩緩鬆開——
剛才為了徹底制服她,他的左手也參與了擒拿。
現在,他騰出這隻手,伸向旁邊牆壁上最近的一處燈架。
那上面固定著一盞小油燈,玻璃罩完好,只是燈芯似乎有些短,光芒微弱。
莫拉·克勞察覺到他的動作,肌肉瞬間再次繃緊,以為他要使用什麼手段。
但林修只是用手指捻起那盞小油燈的鐵質底座,將其從支架上取了下來。
他拿著油燈,緩緩移近。
昏黃的光圈逐漸籠罩了兩人所在的一小片區域,照亮了被壓在牆上的莫拉·克勞。
光線首先落在她暗紅色的短髮上,濕漉漉地貼在頭皮和額角,顏色在光下顯得更深。
髮絲間,是那幾道猙獰的疤痕,額角那道最長,划過眉峰,險險避開了眼睛;
臉頰那道最深,從顴骨下方一直延伸到下頜邊緣。
她的皮膚偏黑,不是天生的膚色,更像是長年累月在外奔波留下的印記,粗糙、缺乏保養。
然後,是她的眼睛。
在近距離的光線下,林修看清了那雙眼睛——
沒有一絲雜色,此刻正死死地、帶著野狼般的兇悍與警惕,從凌亂的紅髮和交錯的傷疤間透出來。
而直到此刻,在穩定的光源下,林修才注意到一個之前被緊張搏殺和昏暗光線所忽略的細節——
她幾乎是衣不蔽體。
而在激烈的纏鬥和水花濺濕下,那點可憐的布料早已凌亂不堪,幾乎起不到什麼遮蔽作用。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的背部線條,肩胛骨因為手臂被反擰而顯得格外突出,脊柱溝深陷,一路向下,連接著緊實有力的腰肢和驟然隆起的、飽滿的曲線。
小麥色的皮膚上沾著水珠,也帶著幾處新鮮的擦傷和淤青,是剛才搏鬥和撞擊牆壁留下的痕跡。
而且那些舊傷疤不僅存在於臉上,在她的背部、肩臂也能看到一些淺色的傷痕。
林修的目光匆匆掃過,沒有在任何部位過多停留。
他的眼神依舊冷靜,如同在審視一件武器或者一個需要評估的對手,而非一個女性的身體。
「莫拉·克勞,」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確保只有她能聽見,「我對你沒有惡意,至少,現在沒有。」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壓制她手臂的力道,讓她不至於過度痛苦,但依舊確保她無法掙脫。
「我是林修·馮·弗羅斯特男爵,我知道你為何留在瑪瑙城,我知道你的目標不是我的賞金。」他繼續說道,語速平穩,「或許,我們可以談談,關於那被拐賣的三個孩子,關於黑老鼠幫,關於……傑瑞·斯達克。」
當「傑瑞·斯達克」這個名字出現時,她的瞳孔甚至猛地收縮了一下。
林修並不急於得到她的回應。
他只是維持著當前的姿態,一手持燈,燈光籠罩著兩人,一手控制著她,給她壓力,也給她思考和權衡的時間。
澡堂內只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火藥味,還有一絲從莫拉·克勞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淡淡的、類似草藥的氣味。
終於,莫拉·克勞眨了一下眼睛——
「我......答應您,男爵......大人。」她的聲音極為沙啞,聽不出來任何情緒:「能否先放開我,現在這樣......」
她顯然也意識到了此刻的窘迫境地,被一個陌生男人以如此屈辱的姿勢壓制在牆上,而且幾乎毫無遮蔽。
「可以,我很高興你能合作。」
林修語氣放緩,露出了笑容,可順著視線向下,他看到了——
在莫拉·克勞的腹部,刻著一道從未見過的、紋路詭異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