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峰那一聲尖銳的「滾一邊去」,讓車間裡本就緊繃的氣氛直接被點燃。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李赫身上。
那些目光穿過浮動的粉塵,帶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有錢衛國毫不掩飾的暴怒。
有車間主任的驚愕與不解。
有技術科人員的鄙夷。
更多的,是工友們看傻子一樣的憐憫。
李赫成了風暴的中心。
他卻異常平靜,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仿佛那些能將人刺穿的目光,不過是拂過臉頰的微風。
這種超乎尋常的鎮定,與他十九歲學徒工的身份形成了劇烈的反差。
「李赫!」
錢衛國終於找到了新的發泄口,他那肥碩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李赫的鼻子上。
「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胡說八道!」
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有些變形,在空曠的車間裡迴響。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徒工,懂什麼叫金相組織?啊?」
「我看你就是存心搗亂!破壞我們生產自救!」
一頂比剛才扣給技術科還要大的帽子,就這麼砸了下來。
劉峰見狀,立刻跟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錢廠長,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就是腦子不清醒,平時幹活就笨手笨腳的,今天估計是機器聲聽多了,震傻了。」
他這話說得又陰又損,引得周圍幾個跟他相熟的年輕工人一陣低低的竊笑。
張建國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罵他的徒弟,比罵他自己還難受。
他一把抓住李赫的手臂,用力往後拽了拽,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焦急。
「小赫,別亂說話!快給錢廠長道個歉!」
老師傅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工裝傳了過來。
李赫的心頭一暖。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師傅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然後,他迎著錢衛國幾乎要噴出火的目光,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沒有胡說。」
「這批料,按照現有的工藝,再做一千次,結果還是一樣,全部報廢。」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整個車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李赫這近乎挑釁的言語驚呆了。
這已經不是搗亂了。
這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接打廠領導和技術科的臉。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錢衛國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赫的手都在哆嗦。
「保衛科!保衛科的人呢!」
他衝著車間門口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咆哮。
「把這個擾亂生產秩序、思想有問題的壞分子給我叉出去!」
車間主任臉色一白,趕緊上前勸道。
「錢廠長,消消氣,消消氣,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我看他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刺頭!」
錢衛國的唾沫星子噴了車間主任一臉。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同樣幹部服,但身形挺拔、面容堅毅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兩鬢微霜,眼神銳利,行走間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幹練與威嚴。
他就是紅星機械廠的一把手,廠長,楊衛東。
一個剛剛從部隊轉業到地方沒多久的改革派幹部。
錢衛國看到楊衛東,臉上的怒氣立刻收斂了三分,換上了一副委屈又憤慨的表情。
「楊廠長,您來得正好!」
他指著李赫,搶先告狀。
「您看看,咱們廠里現在有些人,思想出了多大的問題!軍區的任務迫在眉睫,他不想著怎麼貢獻力量,反倒在這裡妖言惑眾,擾亂人心!」
劉峰也機靈地湊上前,補充道。
「楊廠長,李赫他污衊咱們廠的技術工藝,還說……還說用現在的料再做也是白費功夫。」
楊衛東的目光沒有看他們。
他銳利的視線掃過地上一堆報廢的傳動軸,眉頭緊緊皺起。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了那個孤零零站著的年輕人身上。
他看到了李赫。
看到了那個在副廠長咆哮、在眾人指點下,依舊站得筆直,眼神里沒有絲毫慌亂的學徒工。
那是一種超乎年齡的鎮定。
一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沉穩。
楊衛東的心裡微微一動。
他沒有理會錢衛國的聒噪,徑直走到李赫面前。
整個車間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張建國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想把李赫拉到身後,卻發現自己這個徒弟的雙腳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你叫李赫?」
楊衛東開口了,聲音很沉。
「是。」
李赫回答,不卑不亢。
「你剛才說,有辦法?」
楊衛東的眼睛緊緊盯著李赫,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動搖。
但他失望了。
李赫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全場譁然。
錢衛國和劉峰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他們沒想到,楊廠長竟然會真的去問一個學徒工。
張建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地拉著李赫的衣角,幾乎是在哀求。
「廠長,他……」
李赫卻像是沒有感覺到師傅的拉扯。
他迎著楊衛東審視的目光,平靜地,清晰地,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廠長,師傅,我有辦法。」
「不需要特殊鋼材,就用我們腳邊這些報廢的料,我有把握,能煉出合格的鋼材。」
轟——!
這句話,比衝壓工具機的巨響還要震撼人心。
整個車間徹底炸開了鍋。
「瘋了!這小子絕對是瘋了!」
「用廢料煉鋼?他以為自己是誰?煉鋼廠的總工嗎?」
「這簡直是胡鬧!拿軍區的任務開玩笑!」
錢衛國更是氣得臉色發紫,他指著楊衛東,又指著李赫,激動地喊道。
「廠長!您聽聽!您聽聽他說的是什麼混帳話!」
「這是無組織無紀律!這是拿國家的財產當兒戲!我堅決反對!」
劉峰在一旁煽風點火。
「他就是想出風頭,想瘋了!根本不把廠里的榮譽當回事!」
老師傅們紛紛搖頭,看向李赫的眼神里,憐憫變成了徹底的失望。
這孩子,是真傻了。
張建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拉著李赫,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小赫,你別說了,快別說了!算師傅求你了!」
楊衛東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李赫。
眼前的局面,確實是死馬當活馬醫。
錢衛國和劉峰的辦法,無非是重複失敗。
而這個年輕人,雖然說的話匪夷所思,但他眼中的那份鎮定,卻又真實得可怕。
終於,楊衛東沉聲問道。
「你有什麼辦法?」
「說來聽聽。」
這一問,讓錢衛國的叫囂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赫身上。
這一次,目光里除了質疑,還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好奇。
李赫沒有講任何大道理。
他知道,對這群實幹的工人與技術員,最有效的,就是拿出實實在在的方案。
「滲碳。」
李赫吐出兩個字。
技術科的人員面面相覷,這個詞他們聽過,但那是在教科書上,在實驗室里才有的東西。
李赫沒有停頓,繼續說道。
「用我們鍋爐房燒剩下的木炭,磨成粉。再去找點焦炭,同樣磨成粉。」
「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做成混合滲碳劑。」
「找一個耐火的坩堝,沒有就用耐火磚臨時砌一個。把這些報廢的傳動軸砸碎,放進去進行二次熔煉提純。」
「關鍵在於控制火候和時間。」
「通過高溫滲碳,可以有效提升材料表層的碳含量,同時均勻內部組織,消除淬火裂紋的隱患,讓材料的硬度與韌性都達到軍用標準!」
他一口氣說完,語速平穩,邏輯清晰。
一連串專業術語從他口中蹦出。
滲碳劑。
二次熔煉提純。
控制火候時間。
提升碳含量。
均勻內部組織。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精準地射入了在場每一個技術人員的耳朵里。
車間裡,再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滿臉鄙夷的技術員,此刻全都愣住了。
他們看著李赫,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與茫然。
這些理論,他們似乎都懂一點,但又似乎完全不懂。
更重要的是,這些話,竟然是從一個十九歲的學徒工嘴裡說出來的。
這怎麼可能?
錢衛國也愣住了,他雖然不懂技術細節,但也聽出了李赫話里的門道,這聽上去……竟然還真像那麼回事?
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臉色漲成了豬肝色。
這要是讓一個學徒工把問題解決了,他這個副廠長的臉往哪兒擱?技術科那幫人的臉往哪兒擱?
「紙上談兵!」
錢衛國發出一聲冷笑,打破了沉寂。
「說得頭頭是道,你以為這是實驗室里做遊戲嗎?」
他鄙夷地看著李赫。
「還滲碳?還二次熔煉?你當這是在哪兒?這是生產車間!」
「你要是能用這堆破銅爛鐵,煉出合格的鋼來……」
錢衛國環視一周,把聲音提到最高,確保每個人都能聽見。
「我老錢,當著全廠人的面,跟你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