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衛東這句賭上自己前途的話,在辦公室里炸響,把所有人都震得魂不附體。
錢衛國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想勸,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瘋了!
楊衛東也跟著這個小子一起瘋了!
技術科長更是面如土色,他知道,廠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再也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了。
周海峰的眼中,卻閃過一道精光。
好傢夥!
這個楊衛東,有魄力!敢賭!
軍人,就該有這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氣魄!
他走到李赫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小同志,你們廠長的信任,我們軍方的訂單,現在,可都壓在你的肩上了。」
「希望你,不要讓我們失望。」
李赫挺直了胸膛,聲音鏗鏘有力。
「請首長放心!保證完成任務!」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李赫拿到了楊衛東親批的條子,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權力。
他沒有浪費一分一秒,立刻開始了行動。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關進了那間剛剛分給他的,廠長辦公室隔壁的小辦公室里。
他需要圖紙。
一張能讓那台老掉牙的蘇聯工具機脫胎換骨的改造圖紙。
前世,他作為總工程師,主持過無數次對老舊設備的現代化改造項目。
那台「1T62」型車床,他再熟悉不過。
這台工具機在當年設計時,雖然有著結構笨重、能耗高等諸多缺點,但它的用料卻紮實得可怕。
它的床身,是用上好的鑄鐵整體鑄造而成,經過了長時間的自然時效處理,內部應力幾乎完全消除。
這,就是它最大的優點,也是李赫敢於改造它的底氣所在。
只要解決了它的傳動系統、刀架精度和減震問題,它的性能,完全可以超越這個時代的大部分工具機。
李赫鋪開圖紙,拿起鉛筆。
他腦海中,未來四十年積累的機械設計知識,如同潮水般湧現。
齒輪傳動改為伺服電機直驅,消除傳動間隙。
滑動絲槓升級為滾珠絲槓,大幅提高進給精度。
四方刀架改成電動排刀架,提升換刀效率。
最關鍵的,是在床身和地面之間,增加一組特殊的複合式減震系統,徹底吸收加工時產生的微小震動。
一個個超前於這個時代的設計理念,在他的筆下,迅速變成了一張張精密、複雜,而又匪夷所思的圖紙。
他廢寢忘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整整一天一夜。
當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時,李赫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鉛筆。
他的面前,擺著一疊厚厚的,足有幾十張的改造圖紙。
他揉了揉布滿血絲的眼睛,拿著圖紙走出了辦公室。
技術科和一車間的骨幹,已經被楊衛東召集起來,在會議室里等著了。
「這是我畫的改造方案,大家看一下。」
李赫把圖紙分發下去。
技術科長第一個拿過圖紙,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成了疙瘩。
「這……這是什麼結構?電機直接連接主軸?這不合常理啊,啟動力矩不夠怎麼辦?」
「還有這個滾珠絲槓,我們廠里根本沒有這種零件,聽都沒聽過。」
「這個減震設計也太奇怪了,又是彈簧又是膠墊的,亂七八糟,能起作用嗎?」
技術科的幾個技術員圍在一起,對著圖紙指指點點,越看越是搖頭。
在他們看來,這疊圖紙,根本不是嚴謹的工業設計,更像是小孩子的塗鴉,充滿了各種異想天開、不切實際的想法。
「胡鬧,簡直是胡鬧。」技術科長把圖紙往桌上一拍,下了結論。
錢衛國坐在角落裡,看到這一幕,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一個毛頭小子,能畫出什么正經東西來?
然而,就在技術科的人一片唱衰的時候,幾個被請來旁聽的一線老師傅,反應卻截然不同。
為首的,正是李赫的師傅,八級鉗工張建國。
和他一起的,還有廠里另外幾位鎮廠之寶級別的八級車工和銑工。
他們不像技術員那樣懂那麼多理論。
他們看圖紙,憑的是幾十年的經驗和直覺。
張建國捧著圖紙,看得格外認真,他的手指在那些複雜的結構圖上緩緩划過,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小赫,你這個想法……是想用電機直接帶動絲槓?」一個八級車工老師傅,指著圖紙上一個他看不太懂的結構,遲疑地問道。
李赫點了點頭,解釋道:「王師傅,是的。這樣可以省掉中間的齒輪箱,齒輪間的嚙合會產生震動和間隙,去掉它,精度就能提高一個數量級。」
那個王師傅愣住了,他低頭看著圖紙,嘴裡喃喃自語:「去掉齒輪箱……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張建國此刻的注意力,則完全被那套匪夷所思的減震系統吸引了。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李赫設計的巧妙之處!
那些看似亂來的彈簧和膠墊,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多級緩衝結構,能把不同頻率的震動,一層層地過濾掉!
「天才!真是天才的設計!」
張建國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站了起來。
「老張,你……」技術科長驚訝地看著他。
張建國沒理他,他拿著圖紙,指著上面的減震結構,對身邊幾個老夥計說:「你們看這裡!這個設計,絕了!它把從工具機上面傳下來的高頻震動,和從地面傳上來的低頻震動,全部分開處理了!這樣一來,刀尖穩得就跟焊在上面一樣!」
「哎呀!還真是!」
「乖乖,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們擺弄了一輩子工具機,怎麼就沒人想到呢?」
「這要是真能做出來,那台老古董,怕是真的能變成寶貝!」
一時間,會議室里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一邊,是科班出身的技術員們,對著圖紙拼命搖頭,認為這是胡鬧。
另一邊,是經驗豐富的一線老師傅們,對著圖紙嘖嘖稱奇,視若珍寶。
這種鮮明的對比,讓錢衛國的臉色又開始變得難看起來。
他不懂技術,但他看得懂人心。
這些老傢伙,可都是廠里的寶貝,輕易不服人的。
能讓他們都交口稱讚,難道這圖紙……真有什麼門道?
就在這時,李赫故意拿著圖紙,走到張建國面前,用一種請教的語氣問道。
「師傅,我這裡有個問題想不通,您幫我參謀參謀。」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關鍵的連接部位。
「這裡我想用一種新的連接方式,但不知道強度夠不夠,您經驗豐富,幫我看看?」
這一下,給了張建國天大的面子。
老師傅挺直了腰杆,接過圖紙,仔仔細細地研究起來,然後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李赫連連點頭:「師傅您說得對!還是您考慮得周全!我馬上改!」
這一幕,讓周圍的人看得更加信服了。
看,人家李赫也不是瞎搞,還是很尊重老師傅的嘛!
說不定,這圖紙就是人家師徒倆,一個出點子,一個出經驗,合力搞出來的!
這樣一來,李赫的「天才」,就顯得不那麼突兀,更像是「在老師傅指點下的靈光一閃」,更容易讓人接受了。
技術科長看著這師徒一唱一和的,臉色漲紅,卻又反駁不出來。
最終,在幾位八級工的集體支持下,這份看似「異想天開」的改造方案,被通過了。
錢衛國眼看無法阻止,只好祭出了最後的殺手鐧。
他等到所有人都討論完了,才慢悠悠地敲了敲桌子,清了清嗓子。
「好了,既然各位老師傅都覺得可行,那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李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李顧問,你這圖紙上,又是滾珠絲槓,又是伺服電機的,這些我們廠可都沒有。特別是這個『減震合金墊片』,這又是什麼新材料?我們倉庫里可找不出來。」
他攤了攤手,一臉的愛莫能助。
「按規定,採購新材料和設備,需要打報告,層層審批,快則一兩個月,慢則三五個月。」
「沒材料,我倒要看看,你這個天才,怎麼憑空把工具機給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