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色厲內荏的咆哮，在逼仄的客廳里撞來撞去，震得人耳膜發疼。
他漲紅著臉，唾沫星子亂飛，那副篤定李赫在撒謊的猙獰模樣，讓整個屋子的空氣都變得焦灼起來。
王秀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五千塊。
這個數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她心頭，讓她喘不過氣。
她寧願相信這是李赫為了爭一口氣說的胡話，也不敢去想這筆錢背後可能存在的風險。
蘇婉卿的身體微微發僵。
她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李赫。
他平靜的側臉，他深邃的眼眸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
她的心，被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撕扯著。
一邊是理智在瘋狂叫囂著不可能。
另一邊，是一種毫無緣由的信任，在心底最深處頑固地滋生。
李赫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跳起來的趙明，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五官。
他甚至沒有去碰桌上那個牛皮紙信封。
因為，已經不需要了。
咚！咚咚！
就在客廳里氣氛緊繃到極致，仿佛一根弦隨時都會斷裂的瞬間，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敲門聲，猛地響了起來。
聲音很大，很突然。
屋子裡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王秀蘭回過神，帶著一臉的驚疑不定，快步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門外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水泵廠廠長王德發。
他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他身邊，是技術員孫全海，一雙眼睛布滿血絲，神情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敬畏。
兩個人，正一左一右，抬著一塊用嶄新的紅布嚴嚴實實蓋著的東西，那東西又長又寬，分量不輕。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臉上身上都還帶著煤灰和油污，但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
王德發一眼就看到了屋裡的李赫。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驚人的亮光，完全無視了站在一旁，呆若木雞的趙明。
「李工！」
王德發大喊一聲，也顧不上喘口氣，直接沖了進來，兩隻粗糙的大手緊緊握住了李赫的手。
「您可真是我們廠的大救星啊！」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每一個字都仿若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
他握著李赫的手，轉向滿臉錯愕的王秀蘭和蘇婉卿，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宣布。
「蘇家大姐！蘇同志！你們可能還不知道，李工這兩天在我們廠，辦了天大的事！」
「他用匪夷所思的技術，硬是把我們那個半隻腳都踏進棺材的廠子，給救活了！」
「我們那個新水泵，經過一天一夜的測試，性能遠超省城賣得最好的飛躍牌！成本，成本還降低了整整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這個數字，從一個滿身油污的廠長嘴裡吼出來，比從李赫嘴裡說出來，更具衝擊力。
王秀蘭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門框。
蘇婉卿的瞳孔猛地收縮，她看著被王德發緊緊抓住雙手的李赫，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衝上大腦，讓她一陣暈眩。
原來是真的。
他說的，全都是真的。
王德發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指著身後的孫全海。
「這是我們廠的老技術員孫師傅，幹了一輩子水泵，在廠里誰都不服，現在，他只認李工一個人是師父！」
孫全海往前走了一步，這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技術員，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李赫，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的聲音沙啞，卻無比鄭重。
「李工，您是我的師父！」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蘇婉卿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擔憂，茫然，全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震撼，與一種滾燙的驕傲。
這股驕傲從心底噴涌而出，瞬間充滿了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因為父親的病和家庭的困境而一直緊繃的身體，都舒展了開來。
她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他之前說的那些話。
他不是在不務正業，不是在搞投機倒把。
他是在用他的知識，他的技術，去拯救一個瀕臨破產的工廠，去為國家分憂。
這比任何空洞的承諾，都來得更加堅實，更加動人。
王德發把手一揮。
「為了感謝李工對我們廠的再造之恩，我們全廠三百多號弟兄，開會決定，湊了五千塊錢，作為給李工的技術服務費！」
「我們還連夜趕製了一塊牌匾，必須親自給李工送過來！」
說著，他跟孫全海對視一眼，兩人一起，猛地將蓋在上面的紅布扯了下來。
金光一閃。
一塊黑底金字的厚重木製牌匾，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牌匾上，兩行遒勁有力的大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技術革新先鋒，企業再生父母。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狠狠地砸在趙明的心上。
他的臉，由紅轉青。
他看著那塊燙金的牌匾，看著王德發和工人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感激和崇拜。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剛才的囂張，剛才的譏諷，剛才的信誓旦旦，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個響亮的耳光，左右開弓，抽得他頭暈眼花。
什麼叫人證？
這就是人證！
什麼叫物證？
這就是物證！
他的污衊，在這些無可辯駁的事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王德發又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這個信封比桌上那個要薄一些，他鄭重地遞給李赫。
「李工，這裡面是我們廠全體職工寫的感謝信，還有一份我們草擬的技術合作意向書，您看看，有什麼條件，您儘管提！」
他的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上。
「哎？李工，您已經把錢拿出來了？」
王德發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拍腦門。
「這錢您可得當面點點，五千塊，一分都不能少！」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明的臉，已經由青轉白，毫無血色。
他聽到了周圍那些工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他感受到了王秀蘭和蘇婉卿投來的，那種冰冷又鄙夷的目光。
他用金錢和權勢構築起來的優越感，被李赫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砸得粉碎。
李赫的技術救了一個廠。
而他，只想用錢收買一個家庭。
高下立判。
他想起自己剛才發的毒誓。
「你要是真能從這個信封里，拿出五千塊現金。」
「我趙明，今天，就從這個大門，跪著爬出去！」
羞辱，恐懼，憤怒，種種情緒在他胸口翻騰，讓他幾乎要窒息。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在一片鄙夷的注視中，趙明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狼狽逃出了這個讓他顏面盡失的地方。
屋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王德發握著李赫的手，激動的情緒還是沒有平復。
他看著病床上臉色蠟黃的蘇建國，又看了看蘇婉卿母女。
「李工，還有個好消息！」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喜悅和寬慰。
「我知道蘇師傅的病，心裡也一直惦記著。」
「昨天晚上，我託了我一個在南郊工業辦當主任的老戰友，他路子廣。」
「他幫著聯繫上了！軍區總院呼吸科的劉主任，那可是從首都進修回來的，全國都排得上號的肺病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