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把會議室里所有人的心都問懸了。
整個屋子死寂一片,連飄著的煙霧都停住了。
幾十道視線,混著震驚、荒唐,還有點壓不住的好奇,全盯在李赫一個人身上。
陶瓷。
做碗,做罈子,鋪茅房地磚的東西。
拿來做高速轉、玩命承重的軸承滾珠?
這不是開玩笑。
這是瘋了。
「放屁!」
一聲暴喝炸開。
一個車間主任「豁」地站起來,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肥肉亂顫。
「純屬他娘的放屁!」
「李赫,你個毛頭小子懂個球的軸承!那玩意兒要吃幾噸幾十噸的力!用陶瓷?我怕機器沒轉起來,人先讓碎渣子給崩死了!」
他這話跟扔了根炮仗,瞬間把會議室給炸了。
「就是!瞎搞!」
「想出風頭想瘋了?也不看看這是啥地方,能由著你胡說八道?」
「這方案要是報上去,省里那幫專家不得把咱們紅星廠的皮給扒了!」
質疑聲,罵聲,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鑽。
楊衛東的臉難看到了極點,捏著茶缸的手指關節一片慘白。
就在這片亂糟糟里,副廠長錢衛國端著搪瓷缸,不緊不慢地在桌上磕了一下。
咣當。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的嘈雜瞬間消失了。
他清了清嗓子,視線在全場轉了一圈,最後才落在李赫身上,那副神態,活脫脫一個長輩看胡鬧晚輩的「寬容」。
「李赫同志啊。」
他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不敢反駁的勁兒。
「你有衝勁,有想法,這是好事,我們廠就需要你這樣的新鮮血液。」
他先是誇了一句,可話頭一轉,整個人都嚴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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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搞技術,不能憑空瞎想,更不是讓你來出風頭的。」
「我們紅星廠是個集體,三百多號人吃飯過日子都指著這兒。每一個決定,都必須科學、嚴謹、負責任!」
錢衛國的語氣變得尖銳。
「你這個『陶瓷軸承』,我看,就是典型的好高騖遠,是脫離實際的個人英雄主義!」
「這個思想苗頭,很危險!」
「要是真拿這種扯淡的方案去競標,丟的不是紅星廠的臉,是我們整個工人階級的臉!」
「到時候,這責任誰來負?怎麼跟省廳領導交代?怎麼跟全廠三百多號盼著項目活下去的職工交代?」
這一番話,句句都站在道德高地上。
每個字都跟一把政治小錘子似的,往下砸。
他壓根不談技術,他這是要給李赫,也是給楊衛東,扣一頂能壓死人的大帽子。
會議室里冷得掉冰渣。
剛才還只是技術上的懷疑,現在,直接上升到思想問題了。
一些本來還想看熱鬧的老油條,這會兒也都收了表情,一個個低著頭,屁都不敢放一個。
錢衛國對這個效果很滿意。
他瞅了一眼臉都氣青了的楊衛東,又瞅了一眼孤零零站著的李赫,嘴角咧開一個不明顯的弧度。
他就是要用這法子,把楊衛東的氣焰徹底打下去,讓全廠的人都瞧瞧,這個廠,到底誰說話管用。
他端起茶缸,準備給這場鬧劇畫上句號。
「我宣布,這個方案,……」
「我同意李赫的想法。」
一個沉穩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切斷了錢衛國的話。
是廠長楊衛東。
他站了起來。
這個平日裡不怎麼笑的中年男人,此刻腰杆子挺得像根鋼筋。
他的視線穿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李赫身上,那裡面,是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錢廠長說的沒錯,我們設備不行,材料不行。」
「跟在第一機械廠屁股後面,用鋼珠子跟他們硬碰硬,那才是找死!」
「人家有德國磨床,咱們沒有!人家有最好的軸承鋼,咱們也沒有!那條路,從根上就是死的!」
他聲音越來越響,在壓抑的會議室里來回撞。
「既然老路走不通,為什麼就不能闖出一條新路!」
「陶瓷軸承,我沒聽過,你們也沒聽過。但正因為沒聽過,第一機械廠那幫人,他們也一樣沒聽過!」
「這才是咱們唯一的機會!在他們完全不懂的領域,用他們看不懂的技術,干翻他們!」
楊衛東的拳頭,狠狠砸在會議桌上,茶缸里的水都震飛了。
「我決定了!」
「這次競標,就用李赫的『陶瓷滾珠軸承』方案!」
「出了任何問題,我楊衛東一個人擔著!」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錢衛國的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他死死地盯著楊衛東,眼裡的怨毒幾乎要冒出來。
他做夢都沒想到,楊衛東竟然敢在這種時候,壓上自己的全部政治前途,去陪一個十九歲的小子發瘋。
......
當天深夜。
紅星廠辦公樓,只有一間屋子還亮著燈。
副廠長錢衛國的辦公室。
窗簾拉得死死的,一絲光都漏不出去。
錢衛國坐在桌子後頭,攥著電話聽筒,聲音壓得極低。
他的臉上,哪還有半點會上道貌岸然的樣子,嘴角咧開,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笑。
「餵?王科長嗎?我是紅星廠的老錢啊。」
電話那頭,是個挺傲慢的聲音。
「哦,錢廠長啊,這麼晚了,有事?」
是省城第一機械廠技術科長,王建軍。
「王科長,有個情況,我得跟你們通個氣。」
錢衛國的嗓子裡,透著一股子告密者特有的膩歪。
「我們廠,也參加這次軸承項目的競標了。」
「哦?」
王建軍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
「你們紅星廠也想搞高精密軸承?呵呵,錢廠長,不是我小看你們,就你們那點設備……」
「王科長你聽我說完。」
錢衛國打斷他,聲音更低了。
「我們廠新來了個愣頭青,叫李赫,不知道天高地厚,在廠里瞎折騰。」
「這次競標,他提了個方案,要做什麼……陶瓷滾珠軸承。」
「陶瓷?」
電話那頭的王建軍明顯呆了一下,隨即爆出一陣不加掩飾的大笑。
「哈哈哈哈!錢廠長,你……你沒跟我開玩笑吧?用陶瓷做軸承?你們廠是沒人了?讓一個瘋子來定方案?」
錢衛國聽著電話里的嘲笑,臉上沒半點羞辱,反而那絲陰笑更濃了。
「可不是嘛!但這小子邪乎,把我們楊廠長給灌了迷魂湯,楊廠長竟然同意了!」
「我是沒辦法啊,只能看著他們胡來。」
「我把這事兒告訴王科長你,是怕你們沒準備。競標會上,你們可得拿出第一機械廠的專業水平,好好表現,也算給省廳的領導們提個醒,搞技術,不能這麼兒戲。」
王建軍立刻懂了錢衛國的意思。
這哪是通氣。
這是遞刀子。
「我明白了。」
王建軍的笑聲里,多了幾分殘忍。
「錢廠長,你放心。這份『大禮』,我們收下了。」
「競標會那天,我們保證準備一份特別的『技術報告』,好好給大伙兒剖析剖析這個所謂的『陶瓷軸承』,給所有人上一堂生動的反面教材課!」
掛了電話,錢衛國靠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煙。
昏暗的燈光下,他的臉上一片陰冷。
李赫,楊衛東。
你們不是要出風頭嗎?
我就讓你們在全省的專家領導面前,丟人現眼,變成一個天大的笑話!
…
競標會的前一晚。
省城的秋夜,涼颼颼的。
李赫在招待所的房間裡,對著一張畫滿草圖的紙發呆。
門外,忽然響了幾下很輕的敲門聲。
李赫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人,讓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是蘇婉卿。
她穿著件淺色薄外套,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瓶麥乳精。
她的臉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有點旅途的疲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爸不放心你。」
蘇婉卿走進屋,把網兜放桌上,很自然地解釋。
「他說競標會是大事,讓我過來看看,有啥能幫上忙的沒有。」
李赫看著她,看著她額角細細的汗珠,看著她有點泛紅的臉頰。
從省城大學到這兒,得倒兩次公交車,再走好長一段路。
他心裡某個地方,一下子就軟了。
「他還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蘇婉卿從隨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牛皮紙包。
打開,是幾本發黃的筆記本,還有一沓從外國雜誌上複印下來的資料。
「這是我爸以前收的一些關於特種陶瓷的材料,還有我從學校圖書館找的論文,不一定對口,但也許能給你點參考。」
李赫接過那幾本寫滿工整筆記的本子,指尖能感覺到紙張的粗糙和時間的厚重。
那上面,是一個老技術工人一輩子的心血。
他抬頭看著蘇婉卿,燈光下,她明亮的眼睛裡,全是信任和鼓勵。
下午在會議室里感受到的所有壓力、孤立和陰沉,在這一刻,全被這雙眼睛裡的光給衝散了。
「謝謝。」
李赫的聲音有點干。
「我爸說,他相信你。」
蘇婉卿看著李赫,一字一句,說得特別認真。
「我也相信你。」
她沒說更多的話。
但這份不遠百里送來的支持,這份不帶任何懷疑的信任,比什麼都有力量。
它跟一股暖流似的,注進了李赫因為連軸轉而有些疲憊的身體裡。
讓他重新充滿了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