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衛國辦公室的門被劉全一把推開。
「錢廠長,那小子瘋了!他真要動那台報廢的水壓機!」
「還扯什麼『土法熱等靜壓』,楊衛東和那幫技術員一個個跟丟了魂似的,全信了!」
錢衛國擦桌子的動作沒停,手裡的棉布手帕在光潔的玻璃板上緩緩移動,倒映出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甚至沒抬眼皮。
「所以,你沒攔住。」
這不是問句,是結論。
劉全的呼吸猛地一滯,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油汗。
「我……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揭穿他了,可那小子根本不搭理我!楊衛東還護著他……」
錢衛國終於停了手。
他把那塊雪白的棉布手帕,仔細地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放在烏黑的筆筒邊。
他抬起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火氣,只有一種冷,一種讓辦公室的空氣都往下沉的冷。
「揭穿?」
「劉全,你什麼時候覺得,嗓門大就能解決問題了?」
他站起來,踱步到窗邊,看著遠處七號車間的方向。
那個方向剛剛燃起的一點火星,現在又被壓了下去。
但錢衛國知道,這不算完。
「技術上的事,我們說不過他。」
「那就別在技術上跟他費口水。」
錢衛國轉過身,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高溫。」
他伸出一根手指。
「高壓。」
他又伸出第二根。
「這兩樣東西,除了能造出好東西,還能幹什麼?」
劉全愣住了,腦子一時沒跟上。
錢衛國慢慢走到他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
「能出事故,能死人。」
劉全的後背,「唰」地一下,被冷汗徹底打濕。
錢衛國走回辦公桌後,拿起了那台黑色的撥盤電話。
他的手指熟練地插進撥盤,轉動。
「咯噔、咯噔、咯噔……」
齒輪轉動的機械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讓人心裡發毛。
電話通了。
「餵?國防科工局的王科長嗎?」
「老王啊!我是紅星廠的小錢,錢衛國啊!」
他的聲音瞬間變了,熱情又懇切,充滿了對老朋友的關懷。
「哎,沒什麼大事,就是我們廠出了點情況,我這心裡實在不踏實,想請您這位大專家來給我們指導指導工作嘛。」
「有個年輕同志,膽子太大,在搞一個技術攻關,用到了高溫高壓設備……對對對,就在七號那個廢棄車間,私自改造的……」
「我擔心啊!安全生產大於天!這萬一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跟組織交代,怎麼跟咱們廠的工人兄弟們交代!」
……
七號車間裡,剛被李赫那個瘋狂構想點燃的氣氛,被劉全最後那盆冷水潑得連個煙兒都沒剩下。
那台報廢的水壓機,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無聲地嘲笑著所有人的異想天開。
張遠和劉明兩個人的臉,灰敗得跟牆角的蜘蛛網似的。
「師傅……那……那機器都爛成那樣了,真……真能動?」劉明的聲音都在發抖。
李赫沒答話。
他繞著那台巨大的水壓機走了一圈,這裡敲敲,那裡摸摸。
「張遠,找紙和筆來。」
「劉明,拿扳手和卡尺。」
李赫的命令不帶任何情緒。
兩個徒弟滿心絕望,身體卻已經形成了服從的本能。
「把所有能看到的損壞部件,型號,尺寸,一個不漏地給我記下來。」
「液壓泵的型號,電機底座的固定孔距,主油缸的內徑和行程……」
李赫的聲音很平靜。
他沒說一句鼓勁的話,也沒解釋半個字。
他只是在做一件最基礎,也最要命的事——了解你的對手,哪怕它現在只是一堆廢鐵。
張遠剛記下第三個數據,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在遍布碎石和雜草的空地上,艱難地顛簸著,最後穩穩停在了七號車間的門口。
這車,在整個紅星廠,只有廠長和書記才有資格坐。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筆挺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表情嚴肅的中年男人下了車。
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銳利地掃了一眼七號車間破敗的門臉,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緊接著,錢衛國和劉全,滿臉堆笑地從不遠處小跑著迎了上來。
「王科長!哎呀,歡迎歡迎!歡迎您大駕光臨,來我們廠指導工作!」
錢衛國熱情地伸出雙手,緊緊握住那個中年男人的手。
被稱為王科長的人,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
「錢副廠長,你電話里說的那個存在重大安全隱患的車間,就是這兒?」
他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刻板,沒有一絲感情。
「對對對,就是這裡!」劉全立刻搶著回答,手指著車間裡面,「王科長,您是不知道,裡面的人簡直是胡來!私拉電線,改造高壓設備,這簡直是把工人的命當兒戲啊!」
恰在這時,聞訊趕來的楊衛東,臉色鐵青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錢衛國!你什麼意思?」
錢衛國轉過身,一臉的無辜和委屈。
「楊廠長,你可千萬別誤會。我也是為了廠里好,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王科長是國防工科局主管安全生產的專家,我請他來,是幫我們排查隱患,這是對項目負責,對同志們負責啊!」
一頂「負責」的大帽子扣下來,堵得楊衛東胸口發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科長沒理會他們之間的官司,推開擋在前面的劉全,徑直走進了七號車間。
兩個跟在他身後的年輕幹事,立刻打開手裡的文件夾和筆記本,準備記錄。
張遠和劉明看到這陣仗,腿肚子當場就軟了。
手裡的扳手和本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完了。
這是來抄家的。
王科長的視線掃過整個車間,當他看到那座還在散發餘溫的土爐子,以及牆上掛著的,用破木板和各種廢舊零件拼湊起來的配電盤時,那張本就嚴肅的臉,徹底黑了。
「胡鬧!」
「簡直是胡鬧!」
他指著那盤根錯節的電線。
「這就是你們搞的技術攻關?連最基本的安全規程都不遵守嗎?出了事誰負責?」
錢衛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得意的笑。
成了。
這一招,叫釜底抽薪。
就在張遠和劉明臉色慘白,楊衛東心沉谷底的時候,李赫從水壓機後面走了出來。
他用一塊油布不緊不慢地擦著手上的黑油,臉上沒有半分慌亂。
他甚至還笑了笑。
「歡迎各位領導來檢查指導我們的工作!」
他的聲音洪亮,態度熱情得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們正準備進行投產前的安全自查呢,您幾位來得太及時了!正好幫我們這些晚輩把把關,挑挑毛病!」
王科長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硬生生被這句話給頂了回去,不上不下,噎得難受。
李赫不給他發作的機會,直接走到了那個簡陋的配電盤前,主動當起了講解員。
「王科長,您看,這套溫控系統,是我們自己琢磨的。」
「您可能覺得它接線亂,但其實每一路都有它的安全考量。」
他指著一個老舊的交流接觸器。
「這是主加熱迴路的控制器。它的線圈電源,並不是直接來自溫控儀表。」
他又指著旁邊一個更小的繼電器。
「而是通過這個中間繼電器來控制。溫控儀表只負責驅動這個小功率的繼電器,再由繼電器去控制大功率的接觸器。這樣,就絕對不會因為電流過大,燒毀溫控儀表的精密觸點。」
王科長那張刻板的臉,微微動了一下。
李赫又指向配電盤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從舊收音機上拆下來的小型變壓器。
「而且,您看這裡。整個控制迴路,包括所有的繼電器和儀表,都是由這個小變壓器提供的12伏安全電壓供電。」
「它和380伏的加熱主電路,是完全物理隔離的。」
「這樣,就算操作人員在調試時不小心碰到了控制線路,也絕對不會有觸電的危險。」
李赫的聲音清晰沉穩。
他說的每一個設計,每一個細節,都遠遠超出了這個時代一個普通工廠對「安全」的理解。
那不是簡單的「能用就行」。
那是一種系統性的,把所有潛在風險都提前堵死的安全設計理念。
王科長臉上的寒霜,不知不覺間開始融化。
他從一個來找茬的審查者,變成了一個真正的技術交流者。
「那你這個過載保護是怎麼考慮的?」他忍不住問。
「在這裡。」李赫指著一個同樣老舊的熱繼電器,「除了常規的空氣開關,我還串聯了一個熱繼電器。一旦電流持續異常,它會比空氣開關更早地切斷控制迴路的電源,實現雙重保險。」
王科長徹底不說話了。
他帶來的兩個年輕幹事,已經不是在記錄問題,而是在飛快地記筆記,似乎想把這套聞所未聞的設計思路偷學下來。
錢衛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劉全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這……這劇本不對啊!
王科長沉默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
「小同志,你這套電路……很有想法。非常……周全。」
這是他走進這個車間後,說出的第一句肯定的話。
楊衛東緊握的拳頭,悄悄鬆開了。
張遠和劉明看著李赫的背影,熄滅的火苗又重新在心裡燃了起來。
然而,王科長的視線,最終還是落在了那台沉默的鋼鐵巨獸上。
他臉上剛剛浮現的那一絲欣賞,瞬間又被職業性的嚴肅所取代。
他走過去,用手在那鏽跡斑斑的巨大油缸上重重地敲了敲。
「咚——」
沉悶的聲音,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跳。
「電氣部分,你過關了。」
王科長看著李赫,一字一句地開口。
「但是,這個東西,是高壓設備。」
「我問你,它的壓力表在哪裡?經過計量部門校驗的精密壓力表。」
車間裡一片死寂。
「它的安全泄壓閥在哪裡?當壓力超過設計極限時,能瞬間釋放壓力的保護裝置。」
王科長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嚴厲。
「沒有!什麼都沒有!」
「小同志,你的電控設計得再好,也擋不住這東西因為超壓而爆炸!到時候,它就不是機器,是一顆幾百噸重的炸彈!」
他猛地轉過身,面對著臉色發白的楊衛東,下了最後的通牒。
「楊廠長,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沒有裝上合格的壓力表和安全閥,這台水壓機,絕對不允許通電啟動!」
「如果我下次來,發現它被違規操作過,我不止要給你們廠下罰單,還要立刻給這個車間貼上封條!所有後果,你個人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