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空氣,被兩道氧炔焰火舌徹底點燃。
那嘶嘶的咆哮聲,蓋過了所有人的呼吸。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所有人的瞳孔里,都倒映著兩團劇烈燃燒的火焰。
省一機廠的「太行一號」,在火焰舔舐的瞬間,就開始了變化。
那原本閃爍著高級金屬光澤的銀灰色外圈,迅速地暗淡下去。
三秒。
它變成了暗紅色。
五秒。
暗紅色轉為鮮紅,像一塊被從爐膛里剛剛夾出來的烙鐵。
十秒。
鮮紅變成了刺眼的櫻桃紅,軸承本身開始發光,將周圍的空氣都映照成一片不祥的紅色。
伴隨著顏色變化的,是聲音。
「嗡——」
那原本平穩的旋轉聲中,開始夾雜進一絲尖銳的嘯叫。
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刺耳。
像金屬在臨死前發出的哀鳴。
周建斌臉上的殘忍笑意,已經徹底凝固。
他死死地盯著那套通體赤紅,發出尖嘯的軸承,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聲音,意味著什麼。
滾道和滾珠的間隙,在高溫下正在急劇消失。
材料的晶格結構,正在被不可逆地破壞。
它快要撐不住了。
錢衛國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乾。
他下意識地看向另一台測試機。
那套黑色的陶瓷軸承,依舊在高速旋轉。
火焰同樣在瘋狂地灼燒著它。
但它,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變色。
沒有異響。
依舊是那深邃的、內斂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和熱。
它安靜得可怕。
這種極致的動靜對比,讓在場所有人的心臟都揪成了一團。
「吱嘎——!」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猛地從「太行一號」的方向傳來。
測試台的底座,開始出現劇烈的震動。
「停下!快停下!」
省機械研究所的劉總工第一個反應過來,失聲大喊。
這要是炸了,後果不堪設想。
然而,已經晚了。
「砰!」
一聲沉悶的爆響。
那套被燒得通紅的「太行一號」軸承,在旋轉到極限的瞬間,徹底卡死。
高速旋轉的巨大動能,無處釋放。
整個測試台猛地向前一竄,固定在地上的螺栓發出一陣呻吟。
一股夾雜著金屬焦糊味的濃烈黑煙,從軸承的縫隙中猛地冒了出來。
尖嘯聲,戛然而止。
世界,安靜了。
只剩下另一台測試機平穩的嗡鳴,還有那道依舊在嘶吼的火舌。
失敗了。
省一機廠的王牌,「太行一號」,在極限測試中,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宣告了徹底的失敗。
周建斌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在了身後的桌子上。
茶缸被撞翻在地,發出一連串叮叮噹噹的脆響。
他雙目失神,嘴裡喃喃自語。
「不可能……這不可能……」
錢衛國的臉,白得像一張紙,他知道他徹底完了,他的前途就此結束。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順著牆壁,緩緩地滑坐在了地上。
完了。
全完了。
然而,沒有人去看他們。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地釘在了另一台測試機上。
那套黑色的軸承,還在轉。
火焰,還在燒。
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分多鐘。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它會一直這樣黑下去的時候。
變化,終於出現了。
那深邃的黑色表面,開始泛起一絲極淡的紅光。
那紅光,不是來自外部火焰的映照。
而是從那十三顆滾珠的內部,滲透出來的。
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
從淡紅,到深紅,再到一種近乎透明的,熔岩般的赤紅。
短短十幾秒內。
整套軸承,從外圈到內圈,再到那十三顆滾珠,全部變得通體赤紅。
它在火焰中,變成了一件由火焰本身雕琢而成的藝術品。
一枚浴火重生的,燃燒的寶珠。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套赤紅如火,卻依舊在以每分鐘一萬轉的速度,平穩、順滑、安靜旋轉的軸承,大腦一片空白。
這一幕,徹底擊碎了他們數十年建立起來的,關於材料學,關於物理學的所有認知。
這是神跡。
是工業領域裡,最不可思議的神跡。
「關火。」
李赫平靜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
負責操作的工人如夢初醒,顫抖著手,關掉了噴槍。
藍白色的火舌,瞬間消失。
那套赤紅的軸承,失去了火焰的包裹,在眾人面前,完整地呈現出來。
它在旋轉中,緩緩地冷卻。
顏色從刺目的赤紅,慢慢變回深紅,再變回那深邃的黑色。
整個過程,它的轉速,沒有絲毫的變化。
它的聲音,沒有一絲的雜音。
當它最終恢復成那副「土裡土氣」的黑色模樣時,測試機上的計時器,剛好跳到了五分鐘。
李赫走上前。
關機。
電機停轉。
那套經歷了烈火考驗的軸承,緩緩地停了下來。
靜靜地,躺在測試台上。
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劉總工第一個沖了上去。
他戴上隔熱手套,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一樣,將那套還帶著餘溫的軸承,取了下來。
他舉起軸承,對著光。
他用手指,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滾珠,順滑地轉動。
沒有一絲的阻滯。
沒有一絲的形變。
甚至連表面那層深邃的黑色,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傷。
劉總工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不是因為害怕。
那是極致的激動。
他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看著李赫,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對著李赫,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啪。」
「啪啪。」
不知是誰,第一個開始鼓掌。
緊接著,掌聲響成了一片。
從稀稀拉拉,到整齊劃一,最後,變成了雷鳴般的轟響。
那些熬了一整夜,滿身油污的紅星廠老師傅們,都如同一個個小孩子一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們互相擁抱著,又哭又笑。
楊衛東站在原地,看著被人群簇擁的李赫,看著那套代表著紅星廠未來的黑色軸承。
他用那隻滿是油污的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溫熱的液體,混著黑色的油泥,在他的臉上,劃出兩道清晰的淚痕。
贏了。
他們真的在廢墟上,創造了奇蹟。
評審結果,已經不再需要宣布。
項目歸屬,塵埃落定。
劉廳長站起身,走到楊衛東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楊衛東同志,我代表省廳,向你,向紅星廠所有的同志們,道歉。」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愧疚,也帶著一絲由衷的敬佩。
「也向你們,表示祝賀。」
然而,就在這片歡騰的海洋中,一個一直沉默著的身影,站了起來。
是那位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坐在劉廳長身邊的中年幹部。
他的胸前,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別著廠牌或者單位徽章。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他是省專項辦的秦主任。
他沒有參與眾人的慶祝,而是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李赫的面前。
所有人的聲音,都下意識地小了下去。
秦主任的目光,在李赫那張年輕,卻寫滿疲憊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複雜。
有欣賞,有審視,還有一種,李赫在前世非常熟悉的,看待一件「國之重器」的眼神。
「李赫同志。」
秦主任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你的技術,可能要上升到另一個層面了。」
他看了一眼周圍,壓低了聲音。
「跟我來一下,有些事,我要和你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