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五個字,很輕。
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然而,當它們落入在場每一個專家的耳朵里時,卻重若千鈞。
車間裡,那片剛剛因為提問而泛起一絲漣漪的死寂,瞬間凝固得更加徹底。
寂靜。
一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靜。
碳化矽,他們懂。
晶體,他們也懂。
須,他們更懂。
可是,當這三個詞組合在一起,變成一個專有名詞時,所有人的大腦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那是一種面對未知領域時,最本能的茫然。
他們的腦海中,瘋狂地檢索著所有學過的知識,所有看過的文獻,所有參加過的國內外學術會議。
沒有。
這個詞條,不存在。
這五個字,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晶……須?」
吳敬同教授扶了扶臉上那副已經失去功能的眼鏡,鏡片的裂紋將他的視線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第一個從純粹的震驚中掙扎出來,轉而陷入了一種學者面對新知識時,近乎瘋狂的渴求。
他的聲音不再是質問,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李……李總工。」
這一聲稱呼的改變,讓周圍幾個專家身體微微一震。
「您能……解釋一下嗎?」
李赫看著吳敬同眼中那團重新燃起的,屬於學者的火焰,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直接開始長篇大論地掉書袋。
他反問了一個問題。
「吳教授,您是國內陶瓷材料的泰斗。」
「您認為,單純的氮化矽陶瓷,或者說,所有工程陶瓷,它們脆性斷裂的根源,是什麼?」
這個問題,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瞬間將所有專家從情緒的崩潰中,拉回到了他們最熟悉的學術領域。
吳敬同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
這是他的專業,是他浸淫了一輩子的心血。
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是材料內部存在的微裂紋。在受到外力時,應力會在裂紋尖端高度集中,當應力超過材料的結合強度,裂紋就會失穩擴展,最終導致瞬時斷裂。」
「同時,陶瓷材料的晶界,往往是雜質聚集和結構薄弱的區域,也是裂紋萌生和擴展的主要通道。」
他的回答,精準,嚴謹,是教科書級別的標準答案。
周圍的專家們,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李赫也點了點頭。
「吳教授說得完全正確。」
「那麼,我們換一個思路。」
「如果在這些微裂紋擴展的路徑上,設置無數個障礙呢?如果能在陶瓷的基體內部,預先植入億萬個微小,但強度和模量都極高的『骨架』呢?」
他沒有給眾人思考的時間,繼續說了下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奇異的魔力,在所有人的腦海中,構建起一個前所未見的微觀世界。
「想像一下,我們日常蓋房子用的混凝土。」
「混凝土本身,抗壓,但不抗拉,很脆。」
「但是,當我們在裡面加入了鋼筋之後,它就變成了鋼筋混凝土。它的抗拉,抗彎,抗衝擊性能,會得到指數級的提升。」
「為什麼?」
「因為當裂紋在混凝土中產生,想要擴展時,它會遇到一根根堅韌的鋼筋。它無法輕易切斷鋼筋,只能繞過去,或者,它需要花費巨大的能量,才能將鋼筋從混凝土中拔出來。」
「這個過程,消耗了絕大部分導致斷裂的能量。」
李赫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專注傾聽而顯得有些呆滯的臉。
「我所說的『碳化矽晶須』,就是在陶瓷的微觀世界裡,扮演『鋼筋』角色的東西。」
「它是一種直徑在微米甚至納米級別,長度在幾十到幾百微米,形態完整,幾乎沒有結構缺陷的單晶體纖維。」
「它的強度,是普通碳化矽材料的幾十倍,甚至上百倍。」
「當我們將這種微小的『晶須』,均勻地彌散在氮化矽陶瓷的基體中,會發生兩件事。」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第一,裂紋偏轉。當主裂紋在擴展時,遇到一根高強度的晶須,它過不去,只能改變方向繞行。每一次繞行,都會消耗掉巨大的能量,讓裂紋擴展的動力越來越弱。」
他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晶須拔出。」
「當裂紋實在繞不過去,它會試圖將前方的晶須,從陶瓷基體中『拔』出來。這個拔出的過程,晶須和基體之間會產生巨大的摩擦力,這個摩擦力做功,同樣會消耗掉海量的斷裂能。」
「正是因為這兩個效應的存在,材料的斷裂韌性,得到了匪夷所思的提升。」
「所以,它能承受超過一千五百度的溫差衝擊而不碎。」
「所以,它的硬度能夠超越金剛石,因為金剛石壓頭施加的局部應力,被億萬個微觀的『鋼筋』給徹底分散和吸收了。」
整個七號車間,安靜得能聽到汗水滴落的聲音。
李赫的解釋,清晰,透徹,邏輯縝密。
他用最通俗的語言,揭開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
專家們,從最初的茫然,到中途的震驚,再到此刻,臉上只剩下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表情。
他們不是在聽一個技術報告。
他們是在聆聽神諭。
一個全新的,足以顛覆整個材料科學領域的理論體系,就在這個塵土飛揚的車間裡,被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用最平靜的語氣,完整地構建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
吳敬同教授嘴裡喃喃自語,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窮盡半生,都在和陶瓷的「脆性」作鬥爭,想了無數種辦法,走了無數條彎路。
而今天,答案就這麼突兀地,以一種碾壓的姿態,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另一位專家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顫抖地問。
「可是……這種晶須,要如何製備?又要如何均勻地添加到基體裡?這在工藝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這個問題,也是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李赫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弧度。
他看向車間角落裡,那些裝著廢棄金剛砂磨料的麻袋。
「誰說,需要我們去『添加』?」
「你們看到的那些廢砂輪料,它的主要成分,就是碳化矽。」
「在特定的高溫,特定的壓力,以及特定的氣氛下,它們會自己『長』出來。」
「這個過程,叫做『原位生長』。」
「它不需要額外的添加工序,它在燒結的過程中,就自動完成了晶須的生長和複合。所以,它才能完美地均勻分布。」
「這,就是我敢用土爐子,用那一把飯勺,來挑戰這個難題的全部底氣。」
轟!
如果說,之前的解釋是在專家們的心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那麼這最後一段話,就等於引爆了一顆核彈。
變廢為寶!
原位生長!
他不僅開創了一個全新的理論,他還找到了一條成本低廉到令人髮指的,實現這個理論的工程路徑!
這是何等的天才構想!
這是何等鬼斧神工的手段!
「噗通。」
又一位專家腿一軟,靠在了身後的工具機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的大腦,因為接收了過於龐大的,超越時代的信息,已經瀕臨宕機。
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有的質疑,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驕傲,在這一刻,都被碾得粉碎。
他們看著那個手托著陶瓷球,平靜地站在那裡的年輕人。
那已經不是一個鄉下野路子。
也不是一個總工程師。
那是一位開宗立派的理論大師。
是一位站在時代之巔的,孤獨的先行者。
一直跌坐在地上的羅工,聽完了李赫的全部解釋。
他沒有再反駁一個字。
他也沒有再質疑。
他臉上的死灰,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痛徹心扉的悔恨,以及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
他用手,撐著冰冷的地面,緩緩地,有些艱難地站了起來。
他的那身白色確良襯衫,已經滿是灰塵和汗漬。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後,他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赫的面前。
在楊衛東,劉明,張遠,以及所有專家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目光中。
這位年過六旬,在中國工業界德高望重,脾氣火爆得如同炸藥的老人。
對著比他孫子還小的李赫。
深深地,彎下了他那根從未向任何人彎曲過的,鋼鐵般的脊樑。
一個九十度的,標準鞠躬。
「李總工。」
羅工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
「我為我之前的無知,傲慢,和愚蠢,向您道歉。」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沒有了絲毫敵意,只剩下一種火焰般的,近乎燃燒的渴望。
他看著李赫,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句讓在場所有人,心臟都停止跳動的話。
「請您……收下我們這八個不中用的老傢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