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他們這簡易的設備根本造不出來。
圖紙畫得再天花亂墜,結構再精妙絕倫,造不出來,就是廢紙一張。
專家們臉上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震撼,變成了更深層次的無力。
他們是中國最頂尖的材料學家,不是最頂尖的精密機械製造專家。
李赫畫出的那個東西,已經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知識範疇,甚至超出了這個國家絕大多數工廠的製造能力上限。
那不是一台爐子。
那是一個需要電子、機械、材料、自動化控制等多個領域頂尖技術,才能捏合出來的工業怪物。
劉明和張遠兩個年輕人,更是面如死灰。
他們剛剛才從「闖下大禍」的恐懼中被師父解救出來,又立刻墜入了「希望徹底破滅」的深淵。
整個七號車間,空氣凝固得如同生了鏽的鐵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唯有李赫,依舊站在那張工作檯前。
他的臉上,沒有眾人預想中的沮喪,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意外都沒有。
他只是拿起那張圖紙,用手指輕輕彈了彈紙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個聲音,將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吸引了過去。
「羅工。」
李赫開口,聲音平靜。
「你覺得,這張圖紙,值多少錢?」
這個問題,問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羅工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著李赫,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
「值錢?造不出來的東西,就是廢紙……」
「不。」
李赫打斷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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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舉起那張圖紙,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眼神銳利,清晰。
「你們都搞錯了一件事。」
「我們現在最寶貴的,不是那顆偶然成功的陶瓷球,也不是那份不穩定的數據報告。」
「而是它。」
他的手指,篤定地點在了圖紙上。
「是這份完整的設計方案,是這套能夠解決『不穩定』問題的,唯一可行的技術路線。」
「這東西,在國內,是獨一份。在國外,也絕對是最前沿的機密。」
「它不是廢紙。」
李赫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它是我們手上,最有分量的籌碼。」
籌碼?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腦中的迷霧。
吳敬同教授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人的亮光。
他似乎抓住了什麼,但又不敢確定。
李赫沒有再賣關子。
他將圖紙重新鋪在桌上,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圖紙上那個標著「可控矽移相調壓模塊」的方框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這個東西,我們廠造不出來。」
「但是,京城701所,去年剛從西德引進了一套晶閘管生產線,他們的技術儲備,足夠。」
他又在「千分之一帕壓力傳感器」上,畫了一個圈。
「這個,我們更沒戲。但是,滬市精密儀表廠,他們的實驗室里,有能達到這個精度的樣品。」
「還有這個高真空法蘭……」
李赫的紅鉛筆,在圖紙上一個個圈點,他的聲音沉穩而清晰,仿佛在念一份早已爛熟於心的清單。
每說出一個名字,在場的專家們,心臟就跟著重重地跳動一下。
京城701所。
滬市精密儀表廠。
瀋陽真空技術研究所。
……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代表著中國在某個細分工業領域的最高峰。
是他們這些搞科研的,平日裡連大門都輕易進不去的地方。
當李赫畫完最後一個圈,整張圖紙上,已經布滿了紅色的印記。
他放下鉛筆,抬起頭,迎向眾人那已經變得極度震驚的目光。
「我們自己,確實造不出來。」
「但我們可以,讓全國最頂尖的研究所和工廠,來幫我們一起造。」
轟!
這句話,徹底引爆了在場所有人的大腦。
「你的意思是……」
羅工的聲音都在發顫,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技術換產能。」
李赫吐出了五個字。
「我們出最核心的,他們誰都拿不出來的總體設計方案。」
「他們出設備,出技術工人,出生產線。」
「我們不是去求他們幫忙,是去跟他們合作。」
「爐子造出來,產權歸我們紅星廠。作為交換,我們可以授權他們使用這台爐子,進行他們自己的材料學研究,甚至可以共享一部分我們成熟的工藝數據。」
李赫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的,令人心悸的商業邏輯和戰略思維。
他描繪的,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攻關。
而是一場以紅星廠為核心,整合全國頂尖科研力量的,史無前例的「資源整合」!
死寂。
車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這一次,不是絕望的死寂。
而是一種被巨大的,超乎想像的藍圖,震撼到失語的死寂。
良久。
「瘋子……」
一個專家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是啊。
瘋子。
一個地處偏遠的小小機械廠,一個剛剛成立的草台班子實驗室,竟然妄圖去整合那些國家級的,眼高於頂的頂尖院所?
這簡直是蛇吞象!
不,這是螞蟻吞大象!
「這……這不可能……」
吳敬同教授嘴唇哆嗦著,「那些單位,個個都是『國寶』,眼睛長在頭頂上,他們怎麼可能看得上我們?我們拿什麼去跟他們談?」
「就拿這個。」
李赫拍了拍桌上的圖紙。
「他們或許看不上我們紅星廠,但他們絕對無法拒絕一個能讓他們在材料學領域,一步跨越十年的機會。」
「這是陽謀。」
李赫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里,帶著一種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運籌帷幄的自信。
羅工死死地盯著李赫,胸口劇烈地起伏。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因為過度激動而漲得通紅。
他忽然明白了。
從一開始,這個年輕人就不是只想解決一個陶瓷球的問題。
他的眼光,已經看到了整個中國材料學的未來!
這張圖紙,根本不是一張設備圖。
這是一封戰書!
一封向整個行業舊有格局,發起的,顛覆性的戰書!
「我去找秦主任!」
羅工猛地一拍桌子,轉身就往外沖。
他的背影,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
半小時後。
秦主任的辦公室。
煙霧繚繞。
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秦主任坐在辦公桌後,一言不發。
他的面前,就攤著那張畫滿了紅色圈記的圖紙。
羅工、吳敬同和李赫,坐在他對面。
辦公室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秦主任聽完了整個計劃。
他沒有像羅工他們那樣激動,也沒有像吳敬同那樣猶疑。
他只是抽菸。
一根接一根。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那些被圈出來的單位名稱上,緩緩划過。
每一個名字,都讓他眼皮跳動一下。
作為一廠之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想撬動這些單位,難度有多大。
那不是技術問題。
那是級別,是人脈,是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
許久。
秦主任終於掐滅了最後一根煙。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看羅工,也沒有看吳敬同,而是直直地,落在了李赫的臉上。
那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小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知道,如果這件事報上去,失敗了,意味著什麼嗎?」
李赫平靜地迎著他的目光。
「知道。」
「意味著我們紅星廠,會成為整個系統的笑話。」
「意味著我秦某人,這輩子都別想再往上走一步。」
「意味著你,會被打上一個『好高騖遠,誇誇其談』的標籤,從此再無出頭之日。」
秦主任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李赫沒有說話。
他只是點了點頭。
秦主任看著他那張年輕,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忽然笑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欣賞,決絕,甚至是一絲瘋狂的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好!」
「我這把老骨頭,就陪你這個小年輕,瘋一次!」
他抓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手因為用力,指節都有些發白。
他沒有打給任何一個研究所。
而是直接撥通了一個通往部委的專線號碼。
「給我接計劃司。」
……
三天後。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卷著一路煙塵,直接開到了紅星廠的辦公樓下。
這三天,整個紅星廠都處在一種詭異的平靜與焦灼之中。
秦主任將自己關在辦公室里,誰也不見。
而李赫那份驚世駭俗的計劃,則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廠里的技術人員中流傳開來。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等待著來自京城的最後宣判。
車門打開。
先下來的是省里陪同的一位幹部,他滿臉堆笑,小跑著拉開了后座的車門。
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面容嚴肅,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秦主任和羅工等人早已等在樓下,看到來人胸前那枚不同尋常的徽章,所有人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那是部委計劃司的司長。
一個真正手握實權的大人物。
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天大的好消息。
秦主任臉上擠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周司長!歡迎歡迎!歡迎領導蒞臨指導工作!」
那位周司長,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儀一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同樣不苟言言笑,眼神銳利的專家。
氣氛,瞬間從原本的期待,變得有些壓抑。
眾人簇擁著周司長一行人,走進了三號會議室。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
周司長直接在主位上坐下,將手裡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掃視全場。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人群中那個最年輕的身影上。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來了。
宣判的時刻,來了。
周司長開口了,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他的第一句話,不是表揚,也不是問詢。
而是一句讓整個會議室氣溫驟降的質問。
「誰是李赫?」
李赫站了出來。
周司長盯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文件,摔在桌上。
那正是李赫畫的那張圖紙的複印件。
「這份圖紙,你們是從哪家國外期刊上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