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脾氣火爆的專家再次拍案而起,他叫錢振華,是熱處理領域的權威。
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李赫的臉上。
「你知道我們這兩年,燒了多少爐,廢了多少片嗎?」
「你知道為了這不到百分之五的成品率,有多少同志三個月沒回過家嗎?」
「你一個黃口小兒,張口就是百分之九十?」
「你以為這是在你們廠里和泥巴嗎!」
他的怒吼,代表了在場絕大多數人的心聲。
這不是技術探討。
這是對他們兩年心血的公然羞辱。
會議室里,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老,不能由著他胡來!」
「這是拿國家項目開玩笑!」
「必須讓他拿出理論依據!不然我們不服!」
唯有王元植院士,始終沒有說話。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李赫。
他看到了那張年輕臉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沒有逞能的激動,也沒有被質疑的憤怒。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是一種源於絕對自信的平靜。
許久。
王元植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位項目的定海神神。
「實驗室的鑰匙,給他。」
王元植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這三天,三號實驗室,由他全權負責。」
「任何人,不得干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但是,所有人都必須在場,觀看。」
「我要你們親眼看著,他到底是在創造奇蹟,還是在製造一個笑話。」
這個決定,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振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卻終究沒敢再反駁。
王院士這是在用自己的聲譽,為這個年輕人做擔保。
一場豪賭。
賭注是整個843項目的未來。
三號實驗室,是整個基地最核心的區域。
裡面擺放著一台從西德引進的,代表著這個時代最高水平的高溫燒結爐。
當李赫走進實驗室時,所有專家都跟了進來,將不大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登。
他們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要怎麼變出戲法。
李赫沒有走向那台昂貴的德國爐子。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裝在真空袋裡,純度高達小數點後六個九的,寶貝一樣的碳化矽粉末。
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一堆被淘汰下來的舊設備上。
一台老舊的鼓風機。
幾個國產的壓力表。
一卷電爐絲。
還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電子元件和繼電器。
在所有人困惑的注視下,李赫開口了。
「孫總工,我需要幾樣東西。」
「工業氧氣瓶,高純氮氣瓶,各兩個。」
「一台示波器。」
「還有,車間裡所有的萬用表和電烙鐵。」
孫衛國愣住了。
這些東西,跟燒結陶瓷,有什麼關係?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立刻吩咐人去準備。
接下來的景象,徹底顛覆了在場所有專家的認知。
李赫沒有進行任何配料。
他穿上工裝,拿起扳手和螺絲刀,開始拆。
他先是拆開了那台德國燒結爐的控制櫃。
複雜的電路板,密密麻麻的德文標籤,在專家們眼裡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藝術品。
李赫卻毫不猶豫地剪斷了幾根線路。
「他瘋了!」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失聲喊道。
這台爐子,是他們花了天價外匯買回來的寶貝,平時連擦拭都要戴手套。
李赫的行為,無異於在太歲頭上動土。
李赫沒有理會任何人的驚呼。
他將剪斷的線路,通過一個自己用繼電器和電容搭建的簡陋模塊,連接到了牆角的壓力表上。
他又從鼓風機上拆下風管,用鐵皮和石棉,硬生生在爐體的進氣口,又開了一個小孔,將管道接了上去。
然後是氣瓶。
他沒有使用爐子自帶的精密氣體控制閥。
而是用最普通的減壓閥,接出兩根銅管,直接通入爐膛。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整整一天。
李赫幾乎沒有停歇。
他像一個最普通的管道工,電工,鉗工。
焊接,接線,調試。
汗水浸透了他藍色的工裝,機油和灰塵弄花了他的臉。
那些平日裡只和圖紙數據打交道的老專家們,就這麼呆呆地看著。
看著他用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褻瀆」著這間代表著中國材料學最高水平的實驗室。
錢振華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他幾次想衝上去,都被王院士用眼神制止了。
「胡鬧!」
「簡直是胡鬧!」
「他根本不懂燒結!他只是在毀掉我們最寶貴的設備!」
竊竊私語聲,在人群中蔓延。
到了第二天。
整個改造,進入了尾聲。
原本簡潔精密的德國設備,此刻變得不倫不類。
爐身上,多出了許多根來路不明的管道和電線。
控制櫃旁,擺著一個用木板釘起來的,布滿了旋鈕和開關的醜陋盒子。
那就是李赫自己焊出來的,所謂的「控制模塊」。
「王老,不能再讓他繼續下去了!」
錢振華終於忍不住了,他走到王院士身邊,聲音都在發顫。
「這已經不是實驗了,這是破壞!」
王院士的嘴唇緊緊抿著,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李赫的每一個動作。
他也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李赫的每一個操作,都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邏輯。
那不是胡來。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全新的思路。
李赫終於直起了腰,他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露出一道黑色的印記。
他走到那個醜陋的控制盒前,回頭看了一眼人群。
「我要開始制定升溫曲線了。」
這句話,讓所有專家都精神一振。
這才是關鍵。
他們想看看,李赫到底能拿出什麼驚世駭俗的方案。
只見李赫拿起粉筆,在旁邊的小黑板上,畫了一條橫軸,一條縱軸。
代表時間與溫度。
然後,他只在上面,畫了三個點。
「第一階段,三百八十度,保溫二十分鐘,通入氮氣,壓力維持在0.05兆帕。」
「第二階段,八百六十度,保溫十分鐘,停止通氮,改為通氧,將爐內殘餘碳元素,充分燃燒。」
「第三階段,一千四百五十度,抽真空,升溫速率,由爐內壓力反饋決定。」
「什麼?」
一個負責工藝曲線的專家,當場叫了出來。
「就這?」
「這也叫升溫曲線?」
「我們的曲線,是精確到每分鐘一度,有幾十個控制節點的!」
「你這……你這比我們廠里燒磚的窯,還要粗糙!」
李赫沒有解釋。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們的理論,是『靜態控制』。」
「你們預設了一條完美的道路,然後強迫材料去走。」
「可材料在每一個溫度點,每一次晶型轉變,它的『狀態』都是在動態變化的。」
「你們的控制,和材料本身,是脫節的。」
李赫的手,指向他自己搭建的那套醜陋的系統。
「我的理論,叫『動態平衡』。」
「我不管它具體怎麼升溫。」
「我只給它創造一個它最需要的『環境』。」
「爐內的氣氛濃度,壓力變化,會通過傳感器,實時反饋到鼓風機和進氣閥門。」
「升溫太快,壓力升高,系統會自動減小功率。」
「反應不足,壓力降低,系統會自動加大功率。」
「不是我去控制它。」
「是讓材料自己,去尋找最舒服的,那條升溫的路。」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
整個實驗室,死寂一片。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這個國家最聰明的大腦。
他們瞬間就聽懂了李-赫話里的意思。
但正因為聽懂了,他們才感到了-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這已經不是技術層面的改進了。
這是一種底層邏輯的,顛覆性的革命!
王院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眼中,爆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震驚與狂喜的精光。
「開爐。」
他嘶啞著聲音,下達了命令。
李赫按下了啟動按鈕。
那個醜陋的控制盒上,幾個指示燈亮起。
老舊的鼓風機,發出了沉悶的「嗡嗡」聲。
爐內的溫度,開始緩緩攀升。
第三天,上午十點。
燒結程序,結束。
當爐門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中,緩緩打開時。
一股灼熱的氣浪湧出。
爐膛內,一片安靜的橙紅色。
十片葉片,靜靜地躺在那裡,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深邃的黑色。
從外觀看,完美無瑕。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驗,在檢測室。
負責性能檢測的,是德高望重的林教授。
他戴上白手套,用長柄鉗,小心翼翼地夾出其中一片葉片,快步走向隔壁的檢測室。
所有人都跟了過去,將小小的檢測室,圍得水泄不通。
高溫蠕變測試台。
葉片被固定在轉軸上。
林教授深吸一口氣,按下了啟動按鈕。
「嗡——」
電機開始加速。
顯示屏上的轉速和溫度,開始飛速跳動。
五百度。
八百度。
一千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以往,超過一半的樣品,會在這個溫度下,直接碎裂。
但那片葉片,依舊在高速旋轉,沒有絲毫變化。
一千二百!
一千四百!
一千五百!
這是項目要求的極限測試溫度!
錢振華的眼睛瞪得滾圓,呼吸都停滯了。
林教授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繼續向上調節功率。
一千五百五十度!
一千六百度!
顯示屏上的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理論上限!
整個檢測室,只剩下機器的轟鳴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終於。
當溫度指針,指向一千六百五十度這個恐怖的數字時。
「啪!」
一聲脆響。
葉片,終於達到了它的極限。
然而,沒有人感到失望。
整個房間,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數字。
許久。
負責記錄數據的研究員,才用一種夢囈般的聲音,念出了另一組數據。
「蠕變率……0.01%。」
「硬度……2500HV。」
「斷裂韌性……」
他沒有再念下去。
因為林教授的身體,已經開始劇烈地顫抖。
他扶著冰冷的實驗台,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巨大的,無法置信的狂亂。
他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人群外的李赫。
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著一句話。
「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這個數據……比德國人公布的理論極限值,還要高出百分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