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車間，鴉雀無聲。
如果說之前的數據，是對他們感官的衝擊。
那麼此刻黑板上那些天書般的理論，就是對他們三十多年來建立的整個知識體系的，一次徹底的，降維打擊。
用垃圾去增強材料。
用雜質去實現點石成金。
這不是鍊金術。
這是科學。
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超越了這個時代的科學。
在場的所有專家，看著黑板上那套縝密、自洽、完美的理論，再看看那個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年輕人。
他們眼神里的震驚，逐漸變成了困惑。
困惑，又變成了深深的敬畏。
許久。
王元植院士才從那種巨大的震撼中，緩緩回過神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李赫的面前。
老人沒有說任何一句祝賀的話。
他只是伸出那雙布滿老年斑的，微微顫抖的手，緊緊地，緊緊地握住了李赫的手。
那是一雙年輕的，骨節分明，布滿機油與傷痕，卻異常穩固的手。
「小李同志。」
王院士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光。
那是一種近乎請求的，帶著無盡期盼的目光。
「你……願不願意，把你這套理論，寫成一篇論文？」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乾，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
「我……我可以當你的指導老師，我親自來指導！」
「我們把它發表出去，發表到國內最權威的期刊上，不，我們要把它翻譯成英文，德文，發表到全世界！」
老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頭髮下，那張臉因為過度亢奮而漲得通紅。
他握著李赫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個年輕人，而是整個中國材料學界的未來。
部委領導也快步走了過來。
他看著李赫的眼神，無比複雜，其中有震驚，有欣賞，更多的，是一種發現了國之重器的鄭重。
「李赫同志，王老說得對。」
「你今天的成果，不僅僅是為紅星廠贏得了一場比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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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的語氣嚴肅而鄭重，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你為國家的『843項目』，為我們的國防工業，找到了一個全新的，擁有無限可能的方向。」
「你是我們國家工業的希望。」
希望。
這兩個字，從部委領導的口中說出，分量重如泰山。
秦主任和羅工站在人群外圍，再也抑制不住。
兩個年過半百的男人，眼眶通紅，滾燙的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無聲滑落。
他們不是因為贏了比試。
而是因為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奇蹟的誕生，見證了紅星廠，這個他們奉獻了一輩子的地方，在所有人都以為它即將沉沒的時刻，被一個年輕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重新拉回了航道。
「嘩啦——」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鼓掌。
下一秒，雷鳴般的掌聲，在巨大的七號車間裡轟然炸響。
紅星廠的工人們，那些剛才還低著頭，滿心屈辱與絕望的漢子們，此刻全都挺直了胸膛。
他們用盡全身的力氣拍著手，手掌拍得通紅。
他們的臉上，有淚水，有汗水，但更多的是一種揚眉吐氣的狂喜。
壓抑了太久的憋屈，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徹底的宣洩。
歡呼聲，口哨聲，匯成一股沖天而起的聲浪，幾乎要掀翻七號車間的屋頂。
在這片山呼海嘯般的背景音中，李赫抽回了自己的手。
他的表情依舊沉穩，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讚譽與榮耀而有絲毫動搖。
「王老，領導，論文我會寫的。」
他平靜地回應，目光清澈。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你說！」
王院士立刻說道。
「我希望在這篇論文的作者里，加上劉師傅和幾位老師傅的名字。」
李赫的目光，投向了角落裡那個正偷偷抹眼淚的，滿身油污的老工人。
「整個實驗過程中，球磨機的操作，溫度的控制，都是劉師傅他們憑藉幾十年的經驗，用最原始的設備，精準完成的。」
「沒有他們，這套理論，也只是一堆寫在紙上的公式。」
此話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了一瞬。
劉師傅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李赫。
秦主任和羅工臉上的淚痕未乾，又被巨大的感動所充斥。
王元植院士和部委領導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更深層次的讚許。
技術超凡，心性更是沉穩如山，不貪功，不冒進，懂得尊重和團結身邊的每一個人。
這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青年人才了。
這是一個天生的領軍者。
「好！這個請求，我代表組織，批准了！」
部委領導當機立斷，聲音洪亮地宣布。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從激動萬分的紅星廠職工，到面如死灰的一重專家團隊。
「現在，我正式宣布！」
「『843項目』後續的材料燒結工藝攻關任務，由紅星機械廠全面主導！」
「中國一重，必須將所有相關的技術資料、實驗數據，全部移交給紅星廠。」
「並且，在後續的工作中，要無條件地，全力配合紅星廠的工作！」
這番話，如同最後的審判，徹底擊碎了一重團隊所有人的幻想。
主導權，易手了。
他們，這些裝備精良，技術領先的「正規軍」，成了「游擊隊」的輔助。
這不僅僅是輸了。
這是徹徹底底的，被按在地上，顏面掃地的完敗。
幾個工作人員走到了高強的身邊，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一重總工，此刻失魂落魄，臉色慘白如紙。
他被工作人員半架著，朝著車間大門走去。
當他走到門口時，身後那雷鳴般的歡呼聲，再一次毫無阻礙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那是為他的對手，為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獻上的讚歌。
高強腳步一頓，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那個年輕人正被部委領導，被王元植院士，被紅星廠的所有人，眾星捧月般地圍在中央。
他徹底明白了。
自己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車間內，慶祝的聲浪漸漸平息。
部委領導示意秦主任先去安撫工人們的情緒，然後將李赫和王院士請到了一旁相對安靜的角落。
「李赫同志。」
領導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
「你這次的技術突破，意義極其重大，必須儘快向上面匯報。」
他看著李赫，用一種不容商量的，鄭重的語氣說道。
「你準備一下。」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一趟京城。」
「向高層領導，親自匯報『843項目』的全部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