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車間瞬間活了過來。
十台創世爐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發出低沉的嗡鳴。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在巨大的車間內共振。
讓腳下的水泥地面都傳來細微的麻癢感。
空氣迅速升溫,帶著一股獨有的金屬與臭氧混合的氣味。
數十名專家、工程師、技術工人,被分成了十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一台爐子。
他們的臉上滿是一種極度亢奮的專注。
「一號爐,升溫程序啟動!」
「二號爐,材料注入準備!」
「七號爐,真空度確認,參數零點零一帕,符合標準!」
指令與回報聲此起彼伏,清晰、乾脆,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高速而準確地運轉。
劉教授作為總協調,不再守著一台爐子。
他拿著一本厚厚的數據記錄本,在十台爐子之間來回穿梭,額頭上很快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光。
「李總工,所有機組運行正常!」
「這次的操作流程,是您上次每個步驟的詳細拆解!每個小組都演練了不下十遍!絕對不會出問題!」
他的視線平靜地掃過忙碌的身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種平靜,與周圍狂熱的氣氛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剝離感。
錢功負責的是五號爐。
這位五十多歲的老工人,此刻正全神貫注地盯著控制面板上的一排排數據。
他的手放在控制杆上,穩定得看不出任何顫抖。
連續三個月的攻關,他幾乎是以一人之力,撐起了整個團隊在經驗層面的感知。
但這一次,他相信科學。
他相信那份精確到小數點後三位的操作手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爐體內的溫度已經攀升到了一個恐怖的數值。
透過狹小的觀察窗,可以看到裡面翻滾著刺目的白色光芒。
那是陶瓷粉末在超高溫高壓下開始熔合的景象。
幾個小時的等待,對車間裡的每一個人來說,都無比漫長。
沒有人離開崗位。
沒有人感到疲憊。
所有人的精神都高度集中,腎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
終於。
十台爐子的指示燈,由代表高溫的紅色,逐一轉為代表冷卻的藍色。
成功的信號。
「冷卻程序啟動!」
劉教授的聲音在車間裡迴響。
「所有小組注意,準備開爐!」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向自己負責的爐子圍了過去。
那股狂熱的期待,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三,二,一!」
「開爐!」
劉教授一聲令下。
十個小組的負責人,幾乎在同一時間。
伸出手,拉動了冷卻室的門閥。
「吱嘎——」
沉重的金屬門被開啟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第一個小組,三號爐。
組長是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工程師,他幾乎是撲到爐門前的。
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爐內景象的瞬間,凝固了。
冷卻台上,那片本該完美無瑕的葉片,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斷口處呈現出一種灰敗的、毫無光澤的顏色。
竟然...失敗了。
「這……怎麼會……」
年輕工程師的聲音乾澀,帶著無法置信的茫然。
車間裡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驟降。
還沒等眾人從三號爐的失敗中反應過來。
另一側亦是如此。
「我們的也……也裂了!」
只見七號爐的冷卻台上,葉片的根部出現了細密裂紋,幾乎要徹底碎裂。
一個。
兩個。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四號爐,葉片嚴重變形!」
「六號爐,表面全是氣泡!根本沒成型!」
「九號爐……碎成渣了……」
絕望的報告聲,讓眾人開始絕望。
剛剛還充滿沸騰希望的車間,瞬間被死一般的寂靜所籠罩。
劉教授的身體晃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的控制台。
他一個一個的去看那些奇形怪狀的廢品。
開裂的。
變形的。
布滿氣泡的。
甚至還有一堆根本看不出形狀的灰黑色粉末。
九台爐子。
九個徹頭徹尾的失敗品。
從天堂到地獄的墜落,只需要一瞬間。
那份被他們奉為圭臬,演練了無數遍的「標準化操作流程」。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被擊得粉碎。
「為什麼……」
劉教授喃喃自語,他的眼神渙散,充滿了巨大的困惑與痛苦。
「明明……明明每一個步驟都是一樣的……為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他。
錢功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片扭曲的葉片。
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工人,眼中竟也出現了自我懷疑。
他引以為傲的「手感」和「經驗」,在這台精密的機器面前,同樣失效了。
巨大的挫敗感,將所有人籠罩。
那股沖天的幹勁,被現實的冰水徹底澆滅。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絕望中時,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一號爐,還沒有開。」
是李赫。
他自始至終都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話,讓所有人猛地驚醒。
對,還有一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角落裡的一號爐。
那是李赫親自指定,由最資深、最穩重的幾位老工程師負責的一台爐子。
在剛才的混亂中,他們沒有急著開爐,而是在嚴格等待冷卻時間走完最後一秒。
現在,這台爐子,成了整個車間唯一的希望。
所有人都圍了過去,幾十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金屬門。
空氣壓抑得讓人無法呼吸。
一號爐的組長,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感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了李赫一眼。
李赫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對他點了點頭。
老工程師深吸一口氣,用微微顫抖的手,拉開了門閥。
爐門緩緩開啟。
一束潔淨的冷光燈照亮了內部。
冷卻台上,靜靜地躺著一片葉片。
它完整無缺。
表面光滑,曲線流暢,邊緣銳利。
在燈光下,泛著一種深邃的、陶瓷特有的溫潤光澤。
「成功了……」
不知是誰,用蚊子般的聲音,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低語。
死寂的車間,瞬間被這一絲微弱的希望點燃。
人群騷動起來,所有人都想往前擠,想親眼看看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都別動!」
李赫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制住了混亂。
他走上前,從一旁的工具台上拿起一把特製的長柄鑷子,小心翼翼地將那片葉片夾了出來。
他將葉片舉到燈光下,仔細地審視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鐘後,李赫放下了葉片,將其穩穩地放在一個裝有天鵝絨襯墊的金屬盒裡。
他沒有露出任何喜悅的表情。
「外觀完整,沒有發現宏觀裂紋與變形。」
他轉過身,看著一張張充滿期盼的臉,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宣布。
「但內部應力、晶體結構、微觀韌性……這些都需要通過精密儀器檢測才能確定。」
他蓋上了盒子。
「這只能算是一個……疑似合格品。」
李赫將金屬盒遞給身旁的一名助手。
「立刻送到檢測中心,啟動最高級別的全面檢測。」
「是!」
助手捧著盒子,快步向車間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個金屬盒子,直到它消失在門口。
所有的希望,現在都寄托在了那個小小的金屬盒子上。
它會是奇蹟嗎?
還是說,這僅僅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