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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試探

2025-09-10 01:31:03 作者: 天鵝守護者

  薊城之盟後,喧囂並未立刻平息,但氛圍已然不同。

  拓跋部的騎兵開始陸續拔營,沉重的輜重車輛滿載著從王浚府庫中分得的金銀絹帛、糧草軍械,在鮮卑騎士的護衛下,緩緩向北移動。城內的秩序明顯好轉,雖然拓跋士卒離去前仍不免有些小動作,但在各部頭人的約束和劉群麾下軍士的嚴密監視下,並未再掀起大的波瀾。

  就在大軍開拔的前夕,一名拓跋猗盧的親衛騎士來到了劉群的臨時居所,恭敬地遞上了一封請柬。新近的代王拓跋猗盧,邀請劉群於今夜赴都督府內堂宴飲,以為話別。

  劉群接到邀請,心中微微一凜。

  大戰之後,雙方雖有盟約,但關係微妙。拓跋猗盧此時單獨邀他宴飲,絕非簡單的餞行。他立刻將此事稟報了父親劉琨。

  劉琨沉吟片刻,道:「拓跋猗盧此人,雄才大略,心思深沉。他單獨見你,無非試探、拉攏,或兼而有之,你去便是。切記,多聽少說,察其言觀其色,謹慎應對。他若以利誘之,你便以忠義拒之;他若以言試之,你便以糊塗應之。總之,絕不授人以柄。如今盟約初定,不宜與他再生嫌隙。」

  「孩兒明白。」劉群點頭應下。

  是夜,華燈初上。昔日王浚宴飲享樂之處,如今稍顯冷清的都督府內堂,只設了一席。案上擺滿了烤羊、酪漿、以及一些從中原搜羅來的精緻菜餚,酒則是幽州本地產的烈酒。

  拓跋猗盧換上了一身較為舒適的胡袍,屏退了左右侍衛,堂內只有他與劉群二人。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劉賢侄,請坐。」拓跋猗盧笑容可掬,親自為劉群斟上一碗酒,「明日老夫便要率軍北返了。此老夫能結識越石兄與你這樣的少年英雄,此番南下,更是合力做下如此一番大事,實乃快事!來,滿飲此碗,預祝賢侄日後執掌幽州,一帆風順!」

  

  「多謝代王。」劉群舉碗相敬,態度恭敬卻不過分親熱,「此次能破王浚,全賴代王神武,鐵騎銳不可當。晚輩只是略盡綿力,不敢居功。願代王北歸一路順風,代國基業永固。」

  兩人對飲一碗,酒味辛辣,直衝喉嚨。

  幾碗酒下肚,氣氛似乎熱絡了一些。拓跋猗盧撕扯著一條羊腿,看似隨意地感慨道:「說起來,這薊城,這都督府,真是物是人非啊。月余之前,王浚還在此處發號施令,轉眼間,已是身死族滅,呵呵……」

  他搖了搖頭,目光似乎有些迷離,望向堂中那根巨大的樑柱,仿佛在回憶什麼:「賢侄,你說,這王浚,當年也曾是號人物。記得七八年前,匈奴劉淵剛剛起事,攪得北地天翻地覆,洛陽淪陷,懷帝蒙塵。那時節,多少士民百姓倉皇南逃,又有多少人北竄幽州,為何?只因那時王浚坐鎮於此,兵強馬壯,屢次擊敗南下的匈奴軍,儼然是北方的擎天一柱。那個時候,你說他王浚,算不算得上是晉室的忠臣良將?」

  劉群心中一動,知道正題來了。他放下酒碗,正色道:「代王此言差矣。觀人當觀其心,察其行。王浚或許早年有些微功,但其人狼子野心,早已顯露。他私設百官,任用心腹,僭越禮制,甚至暗蓄稱帝之心,豈能因一時之戰功便以忠臣論之?其敗亡,實乃咎由自取。」

  「哦?狼子野心...」拓跋猗盧咀嚼著這個詞,似笑非笑地看著劉群,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飄忽,「那...賢侄以為,假傳聖旨,矯詔擅權,這又算不算是忠臣所為呢?」

  轟隆!仿佛一道驚雷在劉群腦海中炸響!

  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他猛地抬頭,對上拓跋猗盧那雙看似醉意朦朧、實則精光內蘊的眼睛。

  他知道了?他怎麼知道的?

  是猜的?還是看出了破綻?父親的動作如此隱秘,他如何得知?

  無數的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劉群的心臟狂跳,但他強行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故意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憤慨。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假傳聖旨,自然是欺君罔上之大罪,如何能稱忠臣?」他先定了性,然後話鋒緊接著一轉,目光毫不避讓地直視拓跋猗盧,「然,世事紛擾,非常之時,或有權宜之計。若為家國社稷,為拯黎民於水火,不得已而行此下策,事後又能坦誠稟報,求得朝廷諒解,其心或可憫,其情或可原。總好過那些口稱忠義,實則割地自保、坐視山河破碎之徒!」

  他這番話,既否認了「矯詔」是忠臣行為,又為「特殊情況」留下了活口,最後還暗諷了一下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可謂滴水不漏。


  同時,他緊緊盯著拓跋猗盧,試圖從他的反應中判斷出這究竟是試探,還是掌握了什麼證據。

  拓跋猗盧聽完,並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露出抓到把柄的得意之色。他只是靜靜地看了劉群片刻,忽然仰頭哈哈一笑,笑聲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那情緒似乎是...惋惜?

  「好一個『不得已而行此下策』!說得好啊!」拓跋猗盧拍案嘆道,笑聲漸歇,語氣變得低沉下來,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落寞,「賢侄,你可知,老夫有時,甚是羨慕你們漢人。」

  劉群一怔,沒想到他突然說起這個。

  拓跋猗盧自顧自地倒滿酒,一飲而盡,抹了抹嘴道:「我們鮮卑人,即便如老夫今日,稱王代北,控弦數萬,在你們漢家士人眼中,終究不過是『雜胡』、『蠻酋』。這天下,終究是你們漢人的天下。我們打打殺殺,搶些地盤財物,或許可以,但要想再進一步...難,難如上青天。」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劉群,那眼神不再是試探,反而像是一種近乎坦誠的交心?

  「老夫年紀大了,拼殺了一輩子,也不過是為子孫掙下這份基業。可這份基業,能守多久?將來會不會被別的部族吞併?甚至被你們漢家朝廷清算?誰也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所以,老夫時常想,若真想保我拓跋部世代富貴,或許...或許該尋一棵真正能遮風避雨的大樹,緊緊抱住。」

  劉群心中警鈴大作,這老狐狸到底想說什麼?

  只聽拓跋猗盧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推心置腹:「這棵大樹,不能是搖搖欲墜的晉室,也不能是殘暴不仁的匈奴漢國。它應該是一棵...正在茁壯成長,有潛力參天,更有包容之量的新樹。」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劉群身上掃過,「有人,或許眼下勢力未彰,但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更難得的是...懂得變通,不為虛名所縛,敢行非常之事。這樣的人,才值得投資,值得將部族的未來押上。」

  劉群聽得目瞪口呆,後背再次滲出冷汗。

  這老狐狸!他這是在暗示什麼?暗示父親劉琨有「潛龍在淵」之相?暗示他拓跋猗盧想投資劉琨,將來共謀天下?!

  這簡直比指控矯詔更讓劉群震驚!

  一個胡人酋長,竟然在攛掇一個以忠勇聞名的晉室刺史去考慮「非常之志」?這到底是極度的「真誠」,還是極度的狡詐?他是真想找靠山,還是想用這番話來誘惑劉琨父子走上這樣的道路,然後他再伺機而動,從中漁利?

  就像此前的王浚,或者前漢末年的袁術,早早暴露出野心,結果成為天下人共同討伐的對象。最終便宜了其他心存大志之人。

  劉群只覺得頭皮發麻,完全無法判斷拓跋猗盧這番話的真偽。他只能強行穩住心神,面無表情地說道:「代王醉了。家父與晚輩世受國恩,唯知盡忠報國,匡扶晉室,從未有其他想法。代王的美意,晚輩心領,但此話...切勿再言。」

  拓跋猗盧盯著劉群看了半晌,見他神色堅決,毫無動搖之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隨即又化為那種老辣的笑容。他哈哈一笑,擺擺手道:「醉了,確實是醉了!老夫胡言亂語,賢侄切勿放在心上。來,喝酒,喝酒!」

  他又與劉群對飲了幾碗,說些塞北風光、騎射狩獵的閒話,仿佛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宴席的氣氛似乎又重新變得輕鬆起來,但劉群的心卻始終懸著,警惕著拓跋猗盧下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醉話」。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拓跋猗盧似乎真的有些醉意闌珊,他拍了拍手,示意親衛進來收拾殘席。

  「好了,酒足飯飽,老夫也該回去準備明日啟程的事了。」拓跋猗盧站起身,身形略微有些搖晃。

  劉群也連忙起身相送:「晚輩恭送代王。」

  拓跋猗盧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仿佛剛想起什麼似的,轉過身來,臉上那醉意朦朧的神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沉的表情:



  劉群聞言,心神一凜,立刻想起來了。自己當時北上尋找拓跋猗盧,正是為了與他女兒成婚之事。只是當時未定具體人選和日期,後來局勢緊張,此事便暫被擱置了。沒想到拓跋猗盧此刻舊事重提。

  拓跋猗盧繼續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如今王浚已平,幽州初定,正是履行舊約之時。老夫此次北返,便會立刻安排,將小女從盛樂王庭接來。」


  他目光落在劉群身上,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關懷:「老夫那女兒,雖生長於塞外,卻也知曉禮數,並非粗野之人。騎射歌舞,是我鮮卑兒女的本色,但也請了漢人先生教過些詩書。配與賢侄,也不算辱沒了你劉氏門楣。」

  「代王厚愛,晚輩豈敢推辭。何時成婚...全憑家父與代王做主。」他將父親抬出來,既表示了尊重,也為自己留下了迴旋餘地。

  拓跋猗盧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慣有的、讓人看不透的笑容:「好!越石兄那裡,我自會去信說明。等你這邊初步穩定幽州局勢,老夫也將女兒送至,便為你二人完婚。如此一來,我拓跋部與你們劉家,便是真正的骨肉之親,這聯盟方能堅如磐石,賢侄以為如何?」

  他這話看似商量,實則已做了決定。聯姻,在這個時代,尤其是與胡人部落的聯盟中,是最常見也最有效的鞏固關係的方式。

  劉群只能再次躬身:「代王思慮周全,晚輩並無異議。」

  「哈哈,好!那就這麼說定了!」拓跋猗盧大笑一聲,顯得頗為暢快,「賢侄留步,不必遠送了。期待下次相見,便是在你的婚宴之上!哈哈哈!」

  說完,他不再停留,在親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留下劉群一人,獨自站在空曠而杯盤狼藉的內堂里,空氣中還瀰漫著酒肉和拓跋猗盧留下的無形壓力。

  聯姻...

  今晚這場宴飲,信息量實在過於巨大。先是以王浚為例探討忠奸,接著是驚心動魄的「矯詔」試探,然後是那番不知真假的「投資潛龍」的驚人之語,最後...則是將一樁早已埋下伏筆的政治婚姻,毫不客氣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這拓跋猗盧,步步為營,每一句話都似有所指,每一個舉動都暗含深意。最後的聯姻,是真心想加強這「骨肉之親」的聯盟,還是想通過女兒在他身邊安插一個最親近的耳目?亦或是,如他之前那番驚人之語所暗示的,他真的在進行一場關於未來的豪賭,而聯姻則是重要的投資籌碼?

  劉群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覺比經歷一場激烈的戰鬥還要疲憊。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寒冷的夜風吹拂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試圖理清紛亂的思緒。

  窗外,拓跋大營的燈火依舊連綿,但已不如前幾日那般鼎沸,預示著明日的大規模開拔。與這支強大而難以掌控的力量的關係,即將進入一個新的、更加複雜的階段。

  然而,無論如何理智地分析其中的利害與風險,一個念頭還是不受控制地從心底浮現:

  那個早已與自己命運綁定的、素未謀面的鮮卑公主,究竟會是怎樣的一個人?

  「並非粗野之人」、「請了漢人先生教過些詩書」這似乎與他印象中那些縱馬馳騁、性情潑辣的鮮卑女子有些不同。生長於塞外部落,卻又受過漢文化薰陶,這會塑造出怎樣一個獨特的女子?

  在這亂世之中,婚姻從來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是政治與利益的結合。這位即將到來的妻子,將會給他個人的命運,給幽并聯盟的未來,乃至給整個北方的局勢,帶來怎樣的變數和影響呢?

  劉群望著北方沉沉的夜空,那裡是拓跋部的故鄉盛樂的方向,心中充滿了對未知的思量。拓跋猗盧人雖將走,卻給他留下了一個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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