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白駒過隙,悄然無聲間,五年已逝。
深山密林中,一個年輕劍客正在演練劍法。
他手中只有一根普通的木枝,但在他揮灑之間,卻有風雨大作之勢。
劍出時如暴雨傾盆,密集凌厲,收劍時又如風止雨歇,萬籟俱寂。
「終於成了。」
林默收勢而立,凝視著手中那根被五年真氣反覆浸潤,如今已溫潤如玉的樹枝,唇角泛起一絲滿意的笑意。
這五年來,他幾乎將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覆雨劍法》上。
從最初的生澀模仿,到如今的隨心所欲,其間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最難的不是劍招,而是那種「雨「的意境。
疾風驟雨時的狂暴,細雨綿綿時的柔韌,春雨潤物時的生機,秋雨蕭瑟時的肅殺……
每一種雨,都有其獨特的劍意。
如今他已能做到劍隨心動,心意所至,劍雨傾瀉。
「該出山了。「
林默走到山澗邊,借著如鏡的水面看了看自己的倒影。
第二世的身體正值青春鼎盛,五年過去,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眉宇間儘是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蓬勃。
劍眉星目,面容清俊,與前世五十歲時那份飽經風霜的滄桑感判若兩人。
即便是最相熟的故人此刻站在面前,恐怕也難以認出。
他換上一身半舊的灰色布衣,提起一個輕便的包袱,從容下了山。
再次踏入蘇州城時,正值初夏,街市繁華依舊。
五年前的太湖慘案,似乎已經被人遺忘。
官府最後的通告說是抓到了幾個南洋邪修的餘黨,已經正法,此案就此了結。
至於真相如何,無人知曉,也無人敢問。
林默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看著來往的行人,心中頗有些感慨。
那些曾經鮮活的面孔都已化作黃土。
而始作俑者李銳雖死,幕後的皇帝卻依舊高高在上,繼續他的求仙美夢。
他搖搖頭,徑直向城外走去。
青蓮庵還是老樣子,青磚黛瓦,古樸清幽。
庵門半開,能聽到裡面傳來的誦經聲。
林默沒有進去,而是立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樹下,靜靜觀望。
不多時,一個小女孩從庵中跑出來。
她約莫七八歲年紀,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粗布衣裳,正是沈月兒。
雖然衣著樸素,但那張小臉卻生得極為精緻,眉眼間隱約能看出幾分楚笑兒的影子。
「蝴蝶!好漂亮的蝴蝶!「
沈月兒歡快地在菜地里追逐著一隻彩蝶,銀鈴般的笑聲在空氣中迴蕩。
她跑得急了,未留意腳下,一不小心被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
「噗通」一聲摔在地上,膝蓋處立刻擦破了一大塊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哎呀!」小丫頭吃痛,坐在地上,眼圈瞬間就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她卻倔強地咬著下唇,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自己爬起身,拍了拍衣褲上的塵土,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院角的井邊,熟練地舀起一瓢清水,小心翼翼地沖洗著傷口上的沙礫。
「月兒,又摔了?「一個老尼姑從庵中走出,語氣雖然責備,眼中卻滿是疼愛。
「師太,我沒事的!「沈月兒笑嘻嘻地說,「就是破了點皮,不疼!「
「你這孩子,總是這麼野。「老尼姑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來,師太給你上藥。「
林默在樹下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微笑。
這孩子性子倒是堅韌,有幾分她母親的影子。
看來青蓮庵把她照顧得不錯,振威武館那邊應該也盡心了。
他又觀察了兩個時辰,見沈月兒在庵中生活得很好,師太們對她疼愛有加,這才悄然離去。
臨走前,他在大堂中留了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幾粒養氣丹。
這藥性溫和,能強身健體,卻不會引人懷疑。
就當是一個路過之人的善心吧。
隨後,林默去了振威武館。
如今的振威武館氣象一新,門庭若市,赫然已是蘇州城內首屈一指的大武館。
自從落霞武館的頂樑柱陸天明老爺子折戟太湖後,他門下幾位得意弟子為爭奪館主之位內鬥不休,偌大武館最終分崩離析。
反倒是昔日不起眼的振威武館把握住時機,廣納賢才,吞併了不少落霞武館的流失弟子和教習,一躍成為執蘇州武林牛耳者。
「這位公子,是來諮詢習武之事?」一名身著勁裝、太陽穴微微隆起的中年武師熱情地迎上來,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林默。
「非也,」林默微微搖頭,從懷中取出一錠足色的黃金,置於一旁的石桌上,「在下是來還願的。」
「還願?「武師一愣。
「五年前,我曾托人請貴館照看青蓮庵。
「今日故地重遊,見庵內一切安好,心中感念。此乃謝禮,望貴館日後能一如既往,多加照拂。
武師眼睛一亮,連忙接過:「公子放心!我們振威武館向來信守承諾,青蓮庵那邊,我們每月都會派人送些米糧過去,絕不會讓她們受欺負!「
林默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融入街道往來的人流之中。
走在蘇州繁華依舊的街道上,看著兩旁似曾相識的鋪面招牌,聽著耳畔熟悉的吳儂軟語,他卻忽然生出一種恍如隔世般的疏離感。
五年光陰,於他漫長的百世輪迴而言不過彈指一瞬,對此地此人,卻足以物換星移。
「罷了,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他輕輕搖頭,苦笑一聲,壓下心頭那絲莫名的悵惘,認準北方方向,身形微動,便已施展輕功飄然遠去。
數日後,法源寺。
山門依舊巍峨,香火依舊鼎盛,只是守門的知客僧已經換了生面孔。
林默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山,輕輕一躍,便翻過了圍牆。
他熟門熟路地穿過樹林,很快就來到了那片熟悉的塔林。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溫柔地籠罩著整片塔林,一座座或新或舊的石塔靜默矗立,塔身爬滿了歲月的青苔,顯得格外靜謐而肅穆。
林默緩步行走在斑駁的石板小徑上,目光逐一掃過那些承載著過往記憶的石塔。
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在塔林靠近邊緣的一角,明顯新立了幾座石塔。其中一座較為高大的石碑上,清晰地刻著:
「慧明長老之墓」
林默心中微微一震。慧明……已經圓寂了?
他走近細看,碑文記載慧明於建興七年安然坐化,也就是一年前。
林默默算了一下時間,心中不由地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些許悵然,卻又覺得理所當然。
「慧明本就年長他兩歲,修為雖高,卻也難敵歲月流轉。這一日,早晚都會來的。」
他的目光掠過慧明的墓碑,忽然定格在旁邊另一座明顯小一些的衣冠冢上。
當看清那墓碑上的刻字時,他整個人都怔住了。
「慧塵監院之墓」。
這竟是……他自己的衣冠冢。
是了,想來也是如此。
自己當年告別眾人之後,自此杳無音訊,五年光陰足以讓所有人都認定他已遭遇不測,葬身某處荒野。
寺中僧眾為他立此衣冠冢,也算全了一段同門之誼,留個念想。
林默佇立在自己的墓前,沉默了許久。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冰冷的石碑上。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孤寂感悄然包裹了他。
最終,他只是輕輕嘆息一聲,轉身從一旁的香案上取了三支清香,就著長明燈點燃,鄭重地插在了自己衣冠冢前的香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模糊了墓碑上的字跡。
恰在此時,遠處傳來幾聲少年人清脆的嬉笑打鬧聲。
林默循聲望去,只見幾個十來歲的小沙彌,正拿著掃帚,一邊玩耍一邊打掃著塔林外的落葉。
那鮮活的身影,那無憂無慮的笑鬧聲,恍惚間,仿佛讓他看到了許多年前,自己和其他行童在此灑掃嬉戲的時光。
一樣的塔林,一樣的掃帚,一樣正值青春年少。
只是時光流轉,歲月更迭,他已歷經兩世輪迴,看遍生死滄桑,而這些少年,卻仍在重複著與他們當年相似而無憂的軌跡。
「或許,這便是輪迴常態,便是人間。」
林默最後看了一眼那繚繞著青煙的衣冠冢,又望了望遠處那些奔跑的小沙彌,眼中最後一絲波瀾歸於平靜。
他轉過身,不再有絲毫留戀,再無蹤跡。